言及于此,听雨压了压嗓音,轻声道:“届时殿下自望江楼登岸,便可乔装悄悄离去。而我和听风会以殿下晕船,身体不适,需要在画舫稍作休顿为由,帮殿下拖住一刻。此处据相国寺颇远,听眠怕殿下受累,特地在河畔的都亭驿给殿下备了一驾马车,蜜粽和五毒饼亦已提早置放于车内。殿下则需在祈福仪式结束之前,赶在太子殿下一行人之前返回东宫。殿下切记,诸事小心,且万不可过晚,时至亥时一刻前,殿下须得平安回来。”
谢寻微依言,在脑海中将流程细细推演了一遍,点头轻“嗯”了一声,又看了两眼大船,把头扭过去,望向金水河东岸。
“宝津楼”仅供有官职在身的朝中贵人及其子弟们使用,而东岸的“棂星门”则不限群体、不限身份。眼下射柳宴将要开始,东岸已肃清闲杂人等,而平头百姓想一睹风采者,则一概不约而同地聚集到了棂星门,一时人头攒动。
一支穿云利箭自放箭亭射出,乃约定俗成的射柳宴之开始。说来“放箭亭”不过一普通凉亭,但因此亭曾得开国皇帝在此弯弓,射出江山改朝换代、王权更迭的第一箭,故而得名,实则近看并无半点特殊样式。
而东岸有平原百丈,植以百树百花,扩为皇家园林,供骑射狩猎一事所用。围绕“放箭亭”四周有序铺陈开来的是十二营帐,帐中皆为天家王侯子弟,根据帐帘图案和颜色便可以一一对应其身份,居中大帐比旁的要高出一些,帐帘以黄色为底,绘以蛟爪纹样,那便是天子嫡孙平川郡王谢寻山的营帐了。
而此刻箭矢已发,合该到帐前选马,可兵部尚书褚怀臣的儿子褚汶年,正厚着脸皮赖在谢寻山的营帐中。
此子今岁十九,尚未加冠。如今却已是京城上下数一数二的纨绔公子哥之一,其父在朝任职兵部尚书,官居正二品,他却对武官的那一套劳什子军械军令通通不感兴趣,他最爱的是城南天香阁的般若酒、卞三郎的咏怀诗以及逍遥阁小娘子们的杨柳细腰。至于刀枪剑戟则是一概不会,反观风花雪月之事倒是无一不通。
此人行事颇为孟浪,似是从不在意旁人品评。
听闻上个月他刚在逍遥阁一掷千金,却只是为了竞下花魁娘子手中的一串西域绿葡萄。事后有人问起时,他只是愉色罩面,朦胧醉意萦萦,满是餍足,玩味道:“凡夫俗子多狭隘,佳人口衔相送时,仰可闻兰息香润,俯可见酥云两团,天下百果,宁有匹之?”
他虽性格豪爽,但京城世家子弟却多视其为眼中钉、肉中刺。一方面是此人过于洒脱豪放,常行旁人不敢行之事,令人羡艳。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此人向来不屑于世家荫补那一套,偏巧又天生一副灵光脑袋,似有过目不忘之本领,《九经》《三史》几可倒背如流,曾于太初十八年春闱下场科考,一举即中,赐二甲进士出身,位十六名。无奈此人无心官场,一再拒绝入朝封官,只肯流连于琥珀酒、石榴裙之间。
而此事一出,便惹来不少人眼红。有人说他“恃才傲物”,有人说他“轻视科考”,更有甚者言其是“眼高四海、目空一切”,私下常以杨修、解缙、温庭筠与之作比。传言一传再传,害得当年一向以鸿轩凤翥自居的兵部尚书褚怀臣,硬生生告假月余不肯见人,他却一切照常不误,青楼赌场是一个不落,凡有玩乐处,必有其影。
前些年褚怀臣还能以“稚子顽劣”为由,同人周旋上两句,如今褚汶年已近加冠,再难划分到稚子行列,他便只能尽量避之不提。
好在这位兢兢业业的老臣还有一位小儿子,今年十六,名为褚祈年,自幼庭训严谨,性情与褚汶年截然相反,只可惜少年老成,行事一板一眼,比之寻常子弟似乎又少了点活泼灵气。
许是褚汶年幼时曾选入宫中给谢寻山做伴读的缘故,二人虽性格迥异但交情颇深,这便更令一众世家子弟所嫉妒了,然而城门失火,不慎被牵连其中的“池鱼”以及一向是众矢之的的两位当事者却浑然不在意。
对于骑射一事,褚汶年向来是丝毫不感兴趣,平日里倒是偶尔纵马高歌,但也仅限于此,那双不沾阳春的手更绝非什么的拉弓搭箭的料子。可是不知今年怎的,竟也莫名其妙受邀,参加射柳宴来,接到帖子时,他几乎怀疑礼部哪位官员撞坏了脑子。好在他并非皇亲贵胄,更不是什么王侯子弟,故而今日只做平川郡王的陪从便是。
眼下他正蹲在谢寻山的营帐中撒泼打滚,口里高喊着“刀剑无眼,暗箭伤人”,一副坚决不去的架势。
直到谢寻山说此刻谢寻微也在宝津楼观赛,他才正襟危坐,将那一套骑装好生装束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