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董娘子便自梁上取下一块冬时晾干的腊肉,炒了一碟小菜,又取了两块自己做的白玉豆腐,切成四四方方的小块,合着白菜、野鸡一块放在瓦罐中炖了。
谢寻微以观摩学习为名义,在董娘子的一旁打下手,由于技术还不熟练,对着灶台一阵扇风,呛得自己直咳嗽。
珍珍玩完木马就吵着要吃葱油饼,平日里白面较贵,乡野人家鲜少买来吃,米价二十文一斗已然不低,面价每斗竟还要高出七文。
董娘子看上去性子温和内敛,不大爱说话,性格确实极爽利的,她叫刘大牛只管拿了钱去买,钱可以再赚,恩情却不能不报。
刘大牛腿上有伤,行走间多有不便,周放鹤便谎称要回船上取些东西回来,顺路便将东西买了。
虽是周放鹤救了一家三口,但董娘子竟将钱硬生生塞到了谢寻微的手里,说什么也不要了。
谢寻微知她心意,便默默收下,假装塞到自己的荷包里,待到董娘子生火烧菜不注意时,又悄悄放在珍珍的小枕头下面了。
炊烟攀上落日,绕出一个个云圈,将西山熏得一片昏黄,董娘子贴着锅边烙了两张葱油饼,又用刀均整切成八份,摆在葵口盘里。
一碟油亮亮的腊肉炒青菜,一罐黄澄澄的野鸡白菜豆腐汤,两张香喷喷的葱油饼,再配上周放鹤和谢寻微从船上拿过来的一壶金桔团饮。
三尺高的黄土泥墙已叫两个恶徒扒塌了一半,里头混着的蓬草、枯枝、沙石就袒露无疑了,路过的人视线难免会越过这道半塌的似墙非墙,往里头看。
--篱笆小院被晚霞泼洒成金黄色,院里五个人围着树下的小木桌,吃着菜聊着天,时不时传出刘大牛爽朗的笑,亦或是刘珍珍追着隔壁家小黄狗哇呀呀大叫的声音。
许多年后,谢寻微再回想起那天时,好似黄昏日落都比往常要慢上许多,他们吃饱了就躺在刘大牛家的屋顶上,将头仰成一样的弧度,陪珍珍一起数星星。
而这样可遇不可求的岁月谧好在她重新回忆起时,却只用的八个字来形容。
--“蝉不知秋,妄称知了。”*
那一天,天上的星星亮亮的,谢寻微的眼睛也亮亮的,狐狸君就躺在她身侧,指着天上帮她细数天渊、长庚、摇光、玉衡。
后来她分明记得自己睡在屋顶,却不知怎么,竟回到了乌篷小船里,身上依旧盖着两层被子,和狐狸君的披风。
夜里又无端下起了雨,她的梦里也长出了无数青苔。
--绿油油的,是生机吗?
这是周放鹤第一次看谢寻微睡觉,虽然心知这样似乎不合礼数,可无奈他替她掩好被子时,她却轻轻抓住了他的袖角。
谢寻微已经睡熟了,小船不大,只在侧边各开了一个方便通风的小窗户,自然没有挂纱幔,于是月光便轻而易举地跃进来,照在她绸缎般的乌发上,许是没有安全感的缘故,她将被子拉到最高,直到包裹住半个后脑勺,只露出一张白皙红润的脸,他忍不住低头看了看。
当中一道小峰般的鼻翼微微隆起,两丛羽睫安然地在脸上拓下小片的阴影,狭窄的空间里全部都是她细微而平缓的呼吸声。
船板钉得不严,缝隙里间或有风透进来,将她与他的袖摆轻轻吹起,落下时又恰到好处地使之交叠起来。
那一刻他心理清楚地知道,那不是风动。
既要将袖子从谢寻微的手里抽走,又要确保不会吵醒她,是个难题,周放鹤为此周旋了许久。
待到他从外面合上门,重新回到属于他的位置上时,已经子时过半,此地临水,已经开始有一些属于夏日的蚊虫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响了。
他心念着方才交叠的袖摆,竟怎么也睡不着,索性望着青黑色的夜空,开始回想傍晚吃饭时刘大牛和董妙莲的话来。
千灯镇位于江陵与淮南之间,水匪猖獗一事人尽皆知,所谓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多年来朝廷虽多次出兵剿匪但屡战屡败,多数都以失败告终,因此而遭到贬谪或罢黜的官员也睡不计其数。
从前他也只是有所耳闻,而这些言论多半出自于朝廷官员之口,今日他听刘大牛所述,竟听出些与往常大相径庭的观点。
这些水匪多数从前都是和刘大牛家一样,以耕地种田为生,日子过得虽不能称之为富裕,但省吃俭用下来也足够自给自足。
大概是十几年之前,当地的水位还没有现在这么高,之所以现在涨到这么高,乃是当年河流上游大坝决堤,官府迫于形势,下令选取下游两地泄洪,此地便是其一。
而洪水一泄到此处,大量农田便被冲毁,当地村民一半搬去了别处谋求生计,还有一半心中不平,便“逼上梁山”做了水匪。
不过现在的水匪同之前的也不大一样,从前都是农业出身的庄稼人,落草为寇纯粹是无处可去逼不得已,只不过是为了谋求一个安身立足之地。
现在的水匪却不尽然。
其中近几年当地声势最大、实力最强的“龙虎寨”,据说在建立之初便一举收拢当地三十二个寨子,将从前划地各居的水匪们聚集在了一起。
因其势力不断壮大,官府也曾派人镇压,但均是无功而返,眼下这沿江一带,人尽皆知是五分朝廷,四分龙虎寨,剩下一分才是百姓生民的格局,足可见此寨势力之庞大、影响之宽远。
周放鹤自诩聪明,足不出户便能知晓天下局势,素未谋面便能猜透人心,自幼便被称之为百年难遇的天才,如今身到此地他才知道,事情都有正反两面,但并非非黑即白,有的时候听到的与看到的或许完全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