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蓓蓓捞起手机要溜。
谢安青写下最后一笔,抬起头,没什么情绪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我去巡视水库,你把防火宣传的资料准备好,晚饭后跟我下组开群众会议。”
谢蓓蓓:“好呢姑,马上就做。”
谢安青收起文件往出走,经过谢蓓蓓的时候,隔着党建资料点了点她藏在下面的大尺度漫画:“看点好的,别一张嘴,脑子就跟过了水一样。”
谢蓓蓓被人身攻击,一怒之下没怒起来:“好呢姑,明天就换。”
她姑不爱笑。
不笑的时候就是天王老娘来了,她也得先听她姑的。
可明明她们是一起长大的啊,她到底为什么要对一个比自己还小半年的姑言听计从?
奴性!
也可能是最近几年的她姑太陌生了。
她记得七八岁那会儿吧,同龄的小孩儿一放学不是下地偷瓜,就是上树掏鸟,皮得村里的狗见了都烦。
就她姑乖。
每天要么抱着纸笔去隔壁语文老师家练字,要么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家石榴树下写作业,等还是小学校长的奶奶忙完回来。
奶奶为了村里的孩子,尤其是女孩子能上学,辛苦大半辈子,那时候的腿脚已经很不利索了,她姑就一声不吭提上水,陪奶奶去地里浇菜。
铝皮水桶,装满水之后又大又沉,大人提着身子都得侧一侧,加快步子,她姑一个看起来就很营养不良的小矮子怎么提?
时间太久,她想不起来了,就记得村里不论谁看见一个小孩儿提着一大桶水,边走边洒,磕磕绊绊,都一定会上去帮忙。
然后,那个家里只有奶奶可以叫的小孩儿,把外面复杂的亲属称谓一叫一个准。
“谢谢嬢嬢。”
“谢谢表婶。”
“谢谢三叔。”
……
她姑好像从小就不爱笑,但因为太乖,怎么都不会让人觉得害怕。
可自从大学毕业回村,她姑真一天比一天冷酷了。
就昨天,她姑还当着几个小辈的面儿,把一个猫水库旁边钓鱼的伯伯给训了。
训得有多狠呢?
据说那伯伯一人高马大,年过60的老头子愣是全程没敢还嘴。
可怕。
谢蓓蓓打了个哆嗦,看着院里不知道哪天就突然长得很高,长成大人的小孩子一脚踩地一脚蹬自行车脚踏,叹道:“我姑这腿怕是比我命都长。”
————
谢安青巡视完水库,顺便在池塘和河边转了转。
现在是暑假,大小学生都放假了,爱去水边玩,还有一些喜欢钓鱼的屡教不听。今年夏天才来一个多月,县里就已经通报了四起溺水事件,对此非常重视,要求各村积极开展防溺水工作。
不定时巡查重点水域是其中很重要的一项。
谢安青骑着车一路往下,巡视的最后一条河是护村河,紧挨着一条由南向北的铁轨,以桥下的平交道为界,往西是西谢村,往东是她们村——东谢村。
她和那个“不认识,不知道”的人就约在这里见面。
谢安青往空无一人的路上看了眼,把自行车停在路边,手里拎支竹笛,顺着田埂往南巡查。
遇到国庆纯属意外。
国庆是隔壁语文教师收养的流浪狗,都一把年纪了,还成天往水里蹿,关键:下得去上不来,就是一个无效扑腾。
谢安青这个月已经捞了它三次,马上会有第四次。
谢安青把笛子放在田埂上,脱了鞋,挽起裤腿下河。
天边风吹麦田,金黄的麦浪一浪接着一浪从远处奔来。
陈礼在平交道口一停车,就看到了河里的人,怀里抱着只狗,嘴里咬着条领带——可能是怕掉水里弄湿——夏风在鼓动她的衣服,撕扯她的领扣,狂热又放肆,而她只是没什么表情地走上田埂,放下狗,然后弯腰捡起一支笛子,笛穗上翠色的吊坠磕碰她细白的腕骨。
陈礼搭在车门上的手指轻点,听着蓝牙耳机里经纪人的咆哮:“你一声不吭跑那谢什么村干嘛!”
陈礼:“不干嘛,闲的。”
经纪人:“闲的?你疯了,还是我疯了?你放着比赛不顾,摄影展不管,杂志封面不拍,说一句‘闲的’就跑了?那种穷乡僻壤是有景,还是有人啊?!”
陈礼:“有景,也有人。”
远山里的瀑布像是悬天而下,带着夏日匮乏的凉意顺流成河,打湿了一个女人的衣服。她松开咬在嘴里的领带,又立刻被河岸的风吹过肩头,缠住了脖颈。
她似乎不太高兴,伸手扯了一下,极端深色的领带趁机捆住了她浅色的手指。
那是色彩的反差。
她身侧有一棵大青树,笔直地矗立在茫茫田野。
一树成林,绿荫如盖。
那是景致的对立。
有景,有人,这地方偏是偏,自有它独特的吸引力。
陈礼抬手敲敲耳机,说:“两个月后再联系我。”
经理人:“……这么久,你想干嘛!”
陈礼:“你猜。”
陈礼淡定地挂电话,摘耳机,拿着相机下车。
热风迎面,陈礼的裙摆被展开,长发翻飞。她随意拨了拨,把顺手拎下来的高跟鞋扔地上,交换着脱掉了专为开车准备的平底鞋。
谢安青就是这时候注意到平交道口有人的。
和捞国庆时弄得满身是泥的自己截然不同的人。
那个人站在漫画一样的云下,左手提着相机,微朝右侧身,右小腿上勾,右手轻轻一牵,就穿好了与裙子一样张扬的红色高跟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