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似乎和克里斯的问题毫不相干的故事叙述到一半,卡帕斯忽然顿住了,痛苦地喘息了一会,声音中流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这种恐惧不像是一种情绪,而像是一种生理本能:“我记不清了,我为什么会突然想起来?我……我去调查这件事,然后我遇到了、遇到了……”
“遇到了史密斯·安德森?”克里斯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接上了他的话。
卡帕斯的声音一瞬间变了调,显得有些阴沉,又仿佛带有某种隐秘的疯狂,然而他的答话是断断续续的,跟一个患了失忆症的病人没两样:“对,我遇到了史密斯·安德森。他认为我对米勒夫人关心过度,怀疑我和米勒夫人存在某种不正当的关系。对,他说,说他要给我点颜色看看,于是我……我,我记不清了。他说伊芙琳是他的挚爱,所以只有伊芙琳可以……可以什么?”
克里斯意识到卡帕斯似乎说到了什么很关键的地方,于是忍不住想要上前两步听得更清楚一些。然而下一秒,那扇虚幻的门便开始不正常地抖动起来,卡帕斯的答话被掐断,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敲打门扉的声音。仿佛卡帕斯突然发了狂。
这样不正常的动静让克里斯下意识摆出防御姿态,幸而卡帕斯很快又控制住了自己,冷静下来缓了口气:“抱歉,刚刚有些失态。你告诉白天的我夜里的事情不会有任何作用,卡洛斯的力量会持续扭曲他的认知。而且他的灵体里很快就会长出新生的怪物来,到时候他也会变成我这样。我们都很难保持长时间的自我意识,恐怕帮不了你。你的时间并不多了,‘冥河之龙’的年祭就要开始了。一旦年祭结束,整个法穆镇上所有的人都会彻底变成怪物,原先的你、我,我们,所有人都将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不复存在。目前为止,审判廷做的所有工作都是白费的,‘冥河之龙’卡洛斯,混乱颠倒的寂无之主,祂会带着祂的子民重现于世。”
这样的悲观论断让克里斯沉默了一下。但想到自己目前是《布利闵笔记》的持有者,他仍然愿意相信法穆镇的情况还有转机:“你还没有告诉我怎么样让人在夜里依旧保持清醒。”
卡帕斯停顿了好一会,似乎在权衡是否应该回答这个问题。但最后他还是告诉了克里斯自己的猜测:“如果我猜的没有错,保持一定清醒的手段是‘死亡’。”
“死亡?”这个答案倒是出乎克里斯的预料,甚至让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的,我能在夜里保持一定程度上的清醒,我怀疑是因为,白天的我已经死过一次——”卡帕斯的声音渐渐冷静了下来,甚至显得有些严肃过头,“史密斯杀死了我,我想起来了,为了米勒夫人。那边的怪物,似乎会因为白天里那个我受伤而受伤,因此在白天的我死去一次之后,它变得尤其虚弱,这使我能在一定程度上恢复清醒。它在窃取我的命运,所以我的遭遇即它的遭遇,它的遭遇即我的遭遇。但我不清楚,这样的清醒是否需要代价。或许我现在并没有真正死去是因为卡洛斯的力量,等这里的邪恶事件结束,我就会真正死去。”
“那边的怪物?”克里斯抓住重要的字眼追问了一句。
“门那边的怪物,我看到了,”卡帕斯似乎深吸了一口气,然而或许是因为他的□□已经不再是人类的模样,克里斯听到一阵不正常的咕噜声,“我看到了那扇门,门那边有无数这样那样的怪物,它们是卡洛斯的子民,它们在等待它们的无上主带领它们离开炼狱,重回世间。它们会在我们身体中重获新生。一开始你以为你是自己,后来你以为被它们占据的身体是你自己,最后你以为它们是你自己……它们会带着诅咒窃走你的命运,让你的躯壳变成怪物,灵魂则沉入深渊,代替他们、代替他们受永世之苦。”
“混乱之门?”克里斯还想再问,然而那种肉状物拍打门扉的声音又重新响了起来。那边的卡帕斯似乎从喉咙里发出一阵阵古怪的水流声,克里斯再想后退时,这片空间里已经退无可退了,而那滩深色的液体马上就要沾到克里斯身上。
“杀、杀了我,再一次、杀掉他……杀了伊利亚,救、救救我……”
伴随着一阵天旋地转的失重感,克里斯还没来得及反抗,就被熟悉的法术力量推了出去。卡帕斯断断续续、语气诡异的求救声在他耳边响起,却莫名让他感觉到一阵不正常的心悸,耳朵突突地疼,几乎像被一根锥子刺穿整个头颅,他无法维持住冷静,险些昏死过去。
“你醒了?”
从剧痛中缓过劲来后,克里斯费了很大力气才将眼睛睁开,试图撑起胳膊。他已经落回了自己的身体里。然而还没等他稍微整理一下思路,就听到旁边有个人对自己开了口。
因为觉得光线太刺眼,他微眯着眼睛仰头去看,正对上一双带着虚浮笑意的蓝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