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他很强。而对我来说,这就够了。”克里斯打断了《布利闵笔记》的劝诫。
《布利闵笔记》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接上话反驳克里斯,克里斯倒是很快阖眸,叹了口气。睫羽落下的阴影将他眼底仅剩的那点鲜活少年气湮灭,这使他在一瞬间显出种前所未有的持重和老成:“我不想再因为什么‘代价’,什么‘风险’而畏缩不前了。这样只会被别的东西推着走,受人摆布。难道我足够谨慎,足够小心,就可以平安顺遂,无知但幸福地过完这一生吗?很显然,不可能。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从我出生的那一刻起,有些事情就已经被安排好了吧?科拉隆、卡洛斯、救赎,甚至是布利闵……虽然不知道他们在我身上图谋些什么,但即使我再傻,到现在也应该明白了。无论如何逃避,都会有东西想尽办法将我向他们所希望我踏上的道路驱赶。所以除了不择手段地变强,我现在不考虑任何事情。”
“那你有没有想过,穆拉特站在哪一边?他对你的威胁程度,就不会比远在世外的某些伪神更高吗?”这是克里斯第一次听到《布利闵笔记》这么快的语速和如此焦急的语气。
然而克里斯不为所动:“我当然想过。但我猜他不会杀我,因为他背后的什么东西或许和科拉隆、卡洛斯他们一样,需要留着我的命。而且我觉得,他背后的东西,很大概率就是……”
思绪及此,克里斯抬了下头。外间的光线穿过门缝,克里斯逆光望去,救赎的神像就坐落在高塔最顶层,那个弥漫着古老的腐烂书籍气味的房间里。
审判日当天,最初在塔内接触到“救主”气息的时候,他曾怀疑“救赎”不过是个同科拉隆、卡洛斯一般的伪神。那么,救赎、文明、审判和忏悔能在大陆上拥有自己的官方教会势力,或许只是一众伪神在某场远古的隐秘战争中,决出胜负后形成的“成王败寇”式结果。可是等他登上塔顶,真正跪在救赎的神像面前后,这种结论似乎又被推翻了。那位光尘中的持剑者身份成谜,身在救赎的高塔之中,受虚空外的某种邪恶挟制,口中念诵的却是时之神的颂词。
救赎教会难道和时之神有关系吗……那么收录在救赎教会审判廷藏书间里的,初代时法师布利闵的笔记身上,或许还有更多的秘密有待挖掘。
除此之外,他自己眼下的处境也有很多值得在意的地方。穆拉特身上的法师袍的确是救赎教会审判廷内部的形制。也就是说,抛开穆拉特刻意诱导他的情况不谈,他这位老师十有八九跟救赎教会有脱不开的关系。再结合穆拉特听到自己渎神的想法后表现出来的态度,克里斯想不出他有什么不信救赎的理由。
而据克里斯所知,教会曾经分裂过一次。世俗面仅仅源于利益冲突的教会内斗通常不会闹得太大,毕竟按照穆拉特的说法,“从神秘的角度来讲”,存在“神明”治下的教会内部,大范围的信仰分歧是很严重的事。所以,救赎教会有过世俗面分裂的历史,或许可以证明,在背地里,教会内部的神秘派早就经过一次分裂了。虽然在民众眼中,审判廷只是世俗教会的附属品,但对于已经成为法师的克里斯而言——这显然是一种很荒唐的想法。从各种意义上来讲,对救赎教会而言,审判廷都应该比世俗派重要得多。但是民众中似乎根本没有人记得在教会分裂那些年里,审判廷内发生过什么,当时的法师团做过些什么。这不合常理。
明面上,教会世俗面的势力最后又重新融合了,但暗地里的教会神秘派内部发生了些什么,谁都不知道。他们或许也重新融合了,但克里斯觉得这种情况的可能性并不大。因为审判廷现今的人员架构、权力体系太松散了。这和救赎教会世俗面严密的关系网、职级设定放在一起,实在相差太多。所以,克里斯猜测,或许当年的审判廷在教会分裂的过程中彻底裂变成了两股势力,其中一股留在高塔内,成为了今日的审判廷法师团,而另一股则离开了诺西亚官方的救赎教会。
——如果这些猜想是正确的,那么,对于穆拉特的身份,克里斯心里大概也就有数了。
虽然不知道穆拉特到底想干什么,但在目前还没有明确证据指明穆拉特想做的事会威胁到自己的情况下,克里斯觉得,做他的学生是自己眼下最好的选择。
那天闯入罗德里格公爵府的人是“冥河之龙”卡洛斯的信徒,十有八九就是穆拉特口中“葬歌”的人。虽然克里斯对审判廷的好感度也不算很高,但要和很大概率就是法穆镇事件罪魁祸首的邪恶组织“葬歌”比起来,克里斯还是觉得,和救赎教会站在同一阵营内他比较能接受。
至于《布利闵笔记》……
因为知道《布利闵笔记》可以和他意念交流,也能听得到自己脑海内的想法,克里斯想到它时猛然顿住,没有令散漫的思绪真正成型。
一切事物都有它的标价。布利闵在还不能从他身上得到任何回报的时候,就将《布利闵笔记》送到他手里,给了他透支远超自己这个层级的,源自“初代时法师”的强大力量的特权。
这背后的标价又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