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及此处,杜文焕不禁打开案卷,瞥见那一行刺目的字——约为儿女亲家,其独子程景星之名甚至是根据陆知独女之名而改,取“景星卿云”的合配祥瑞之意。
指腹为婚,青梅竹马啊。
他知道程希夷之名是其师尊替她取的,却不知为何不恢复本姓而姓程。
不会这么巧合,莫非她早就知道程景星的存在,改姓程也是因为程景星一家因陆家而造祸?
那为何她不同他说呢?
窗外的光在杜文焕的眼下打下一层阴影,数日来的疲惫瞬间涌了上来,身上的力气仿佛被那一行字抽离,他忽然不想往下读,但他只是揉了揉眉心,告诫自己暂时不要困于私情,若感到困惑,到时候问她便是。
他继续往下读:
陆府一家甚是凄惨,百姓多同情怜悯,对严苛的禁巫风气多有怨言。
大理寺卿高琦上书,言查明陆府通巫一事为诬蔑诽谤,恳请陛下还其清白并寻失踪的陆知及陆卿云之踪迹。
帝不纳,众臣上书请求,民间也多传言,故帝赦免陆知之罪,并将陆知在乡下的弟弟陆利接到京城,赐他七品世袭官,其余谏言不予采纳。
因陆府失火一事,恐失去民心,故禁巫令中言凡是举报巫师者,需有切实证据,凡是诬告诽谤,一律以同罪论处。
自此,巫术案落下帷幕。
案卷尾页的右下角有记录者的署名——刑部主事唐越。
杜文焕合上案卷,将其放入袖笼中,走出了刑部大门,去往秘书省。
巫术案前因后果虽已经明晰,但其中仍旧有诸多疑点和矛盾之处。
本国一二品并无实权,一般为封赏赐爵,楚玉和作为三品大员,已经是官吏最高品阶,为何一封不知真假的密信就能证明她与巫师勾结。
她是女儿身这件事被隐藏了多年,为何一朝随着密信同时被揭发,是谁将此事泄露出去的。
而且,皇帝对楚国公一家的处罚如此严重,更像是泄愤和忌惮,莫非背后还另有隐情?
当年记录此案的人是唐越,他当时应当已经娶了楚国公之女,皇帝为何不避讳他?
皇帝在此案上仍旧如此信任唐越,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唐越也是促成此案的推手。
要想知道当年的内幕,恐怕需要一些史料,他记得秘书省有一位快要致仕的老史官,或许此人会知道。
秘书省,藏书阁。
年迈的朱老太史令正在整理史料,见门外进来一人,正要说此处不许外人进入,却待看清来人面貌后收起了这番话。
“文焕,你为何有空来此了?!”朱老太史令忙放下手中的书卷,迎了上去。
杜文焕先一步扶住了他,行了个礼,“朱老,您近日可曾安好?”
朱老太史令是个面容慈祥,体态稍有些胖的老人家,闻言,爽朗地笑了几声,说:“虽是老了,但若是还走得动,我这把老骨头也还是想待在这里跟故旧纸堆打交道。”
“您老还是如此精神矍铄,晚辈自愧不如。”杜文焕惭愧道。
“哎,文焕你比起我这个老头子来有过之而无不及啊。”朱老太史令一边携杜文焕坐下,一边说,“当初你来秘书省做校书郎,本是前途无量,有望升翰林院待诏的,不想你竟然主动请求外任,我还深感惋惜,不想你如今反倒成了翰林院学士,还被赐了三品章服,比我老头子想象的好多咯。我就说嘛,就高琦那个爱护门生的劲,怎么会同意你外任,原来是留了后手。”
朱老太史令嘴上抱怨高琦,可脸上却不自觉浮现出怀念的神色,“这个老朋友一走,我在这偌大的皇城又没几个可说话的咯。”
杜文焕沉默了,他早已明白老师的苦心,外任做县官虽是苦了一些,但也恰恰磨练了他,才让他在查官员被杀案时不至于茫然无措。
“对了。”朱老太史令正色问,“文焕你百忙之中来找我,想必不是寻我叙旧的。有什么事需要我这个老头子帮忙么?”
“是有一件事。”杜文焕说,“向您打听一个人。楚国公之子楚玉和,您知道吗?”
“......”
在杜文焕的眼里,朱老太史令的神色慢慢从面带笑容变成了怀疑和惊讶。
他的语气变得严厉:“你打听这个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