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任慢慢调整着呼吸,剧烈的心跳平复下来,他爸却像是没事人一样,信步走到了观景台的缺口边,双手搭上了观景台的扶手。
“年轻的时候我就想着,以后一定要去爬长城,不到长城非好汉么,结果学生一轮接着一轮地带,我就想,等下一届吧,下一届毕业,我就退休,去爬长城……没想到这一等,就等到了今天。”
老舒回过头来,岁月在他眼角画上了鱼尾纹,鬓边染了新白,可说起话来眉目放光的样子,依稀还是十年前那个天天追着学生后面跑的“舒老师”。
他回过头来看着儿子,身后倚着一望无际的云海,缥缈的云雾之间,老舒弯下腰,摸了摸自己的腿。
左腿上有一条贯穿的伤疤,即使过去了许多年,也能窥见当年它撕破皮肉的狰狞模样。
“能跑能跳,健健康康的活着,我已经很满足了。”
“你呢?”
……
“舒任——儿子,你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咱们上医院看看!”
舒任缓缓地睁开眼,老舒焦急得满头大汗的脸在他眼前放大。
他吃力地摇了摇头,手臂探出去,撑着旁边的沙发座起身,在老舒小心翼翼的虚扶下,慢慢地坐到沙发上。
“真不用去医院?就我家这么短短一会儿,你都恍惚好几次了,别是生了什么病啊!”老舒焦虑地念念叨叨,“该不会是工作太累导致的吧,我说你们单位那个24小时值班多少有点不合理,这也太违反人的生物钟……”
“爸,我真没事。”
老舒这才止住了话头,好好地端详了自家儿子一会儿,根据短视频APP上教的“救命医学常识必备15条”,确定儿子嘴唇没有不自然地发白发紫,手也没莫名其妙地打摆子,这才放下心来。
“那你坐会儿啊,我去热一热烤鸭——老板还问我要不要切片,我说我又不是京城人,吃不惯那片皮鸭,烤鸭就得斩块,腿要完整的,这才吃得痛快嘛!”
老舒碎碎念着,拖鞋趿拉在地上的声音慢慢地飘远进了厨房,很快就传来了锅碗瓢盆的响动。
客厅中顿时只剩舒任一个人。
舒任望向天花板,老式吊灯的灯泡远不如LED灯那么亮眼,昏黄的光线拖着长长的影子,在刷得瓷白的天花板上倒映。
在舒任的记忆里,宣城四中从来不会在朝会上提及任何关于六中的话题。
两校是水火不相容的死对头,从老师到学生,两边你追我赶,只要有成绩把对方压在下面,那全校都能乐好半天。
表彰……甚至要四中的学生将对方当成榜样,那简直是倒反天罡。
他也没有去过六中,无论是作为四中学生,还是作为老舒的儿子,舒任对六中都没有什么好奇心。
后来老舒不再是六中的老师,他更是对这个学校厌恶不已,怎么可能还愿意踏足。
最重要的是……他爸不是,也不可能是一个健康、完整的人,礼堂坍塌事故里,他爸是得以幸存的少数人之一,却为此付出了左腿的代价。
正是因为没了左腿,老舒才会被人恶意排挤,不得不离开六中,成了一个没有存在感的门卫大爷,这么多年来,肉.体上的残缺和内心的空虚,早已让老舒变得自卑而沉默。
舒任努力了很久,也只能做到让他爸在他面前不那么沉默,可带他爸出去旅游,甚至父子一起爬长城,这是不可能的事。
他甚至从未在老舒口中听到过长城两个字。
他脑海中翻涌不止的记忆,就好像是一场诡谲而美妙的梦境,像是电影里妖魔魅惑凡人的手段。
理智告诉舒任,世界上不会有这么离奇的事情。
同样是理智在他耳边低语——这不是小说,没人能操控你的记忆,甚至让你无法否认那些事情存在过。
两份同样真实却截然不同的记忆,将舒任撕扯得鲜血淋漓。
-
大院的清晨总是在叮叮咣咣的锅碗瓢盆声中开始。
阳光从百叶窗外洒了进来,林语禾翻了个身,用被子捂住眼睛还想再续没做完的梦境,摆在床头的诺基亚手机却滴滴滴地响了起来。
六点半,闹钟响了。
揣着手机起身刷牙洗脸,头发之前已经长到披肩的长度,只可惜在那场坍塌事故里它也受了无妄之灾,干脆狠狠心去理发店剪成了短发。
一同改变的,还有额前厚重的刘海,剪得只剩薄薄一层,正好露出那双弯弯的笑眼。
林语禾别上发卡,冲着镜子里的自己做了个鬼脸,一阵浓烈的香气从房门外飘了过来,她打开门走了出去,林勇听见脚步声从厨房探出头来:“小禾你先坐会儿,马上早饭就做好了。”
“好。”
林语禾在餐桌边坐下,六中旁边这两年修了不少高楼商品房,那些建筑上的玻璃将阳光折射进院子里的梧桐树上打下细碎的光斑,又晃晃荡荡地飘进了客厅。
少女的目光饶有兴趣地跟着那束光斑左右波动着,像是一只和激光笔也能玩得津津有味的猫。
脚步声接踵而至,瓷盘放在木桌上发出清脆的回响,林勇穿着围裙戴着手套将盘子小心放好:“吃早饭了!”
“哇,葱油肉饼!”林语禾这才发现那惊人的香味源自何处,在油锅里煎得金黄酥脆的面饼里裹着肉馅儿与葱花,一口下去,肉汁与油香在口腔里一齐爆开。
这是宣城本地的特色小吃,调馅儿的时候还特地加了麻椒,一点点麻,一点点辣,恰到好处地中和掉了油饼的腻,面饼外脆里软,搓揉得劲道绵柔的面团将调料的滋味吸得饱满,让人忍不住一口接一口地吃个不停。
“吃慢点,不够锅里还有。”这次从厨房里出来的是常美琴,围裙脱下来交到丈夫手里,一杯冒着热气的花生浆放到了林语禾面前,“你喜欢加了点黑豆的,我试着打了一下,看看合不合你胃口。”
林语禾抿了一口,口感顺滑,带着浓浓的花生香气和一丝豆香,她视线定格在常美琴眼下的青黑,“妈,你没睡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