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触感终究让理智逐渐回笼。
空气不知何时开始变得潮湿。这潮湿逐渐湮灭了火星,打湿了灰烬,让理智重新降临世间。
他感受到了一种柔软,仿佛不知这柔软到底为何物。但忽然他又明白了,于是他因此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他渐渐卸力,动作开始变得轻柔,他双手捧着嘉兰的脸,轻轻啄取。
可柔软渐渐变得坚硬,寒冷。他有些疑惑,他慢慢松开想要看一看到底怎么回事。在呼吸将要断开的一瞬,一个清脆的巴掌甩了过来。
嘉兰满面寒霜,愤而抬手,甩了胡立一个巴掌。
这次胡立有机会躲开,但他没有躲。刚刚的触感还在,气息也还在,他笑了,他想说什么,但他刚张开嘴,忽然就被甩了出去。
这个巴掌终于让室内安全装置得以解锁,巴掌声未落,两条软合金手臂立时弹出,飞快捆住胡立,将他摔在了地上。
这一摔非常重,以至于胡立只觉得空间颠倒,眼前发白。他挣扎着,甩了甩头,奋力抬头望去。
在不断摇晃的视线之中,嘉兰站在墙边冷冷看着他,目光冷峻。
胡立看了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起来,他笑得如此厉害,以至于头猛地磕到了地上,却仍忍不住嘴角的笑意。
不得不说,相比于刚才的哀求,他还是更喜欢眼下这一刻。
嘉兰满脸苍白。她指向门口,自动手臂提起胡立,将他甩在了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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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觅坐在模拟舱训练馆的长条椅上,看着眼前一个个圆形模拟舱。
她刚刚结束了一次练习。这次练习的结果和之前所有的训练一样,差一点。差一点就成功,却永远都差这一点。
她很少有什么文艺性的联想,比如黎明前的黑暗,但现在,她确实感觉到了一种特别的寒冷,专属于漫漫长夜的寒冷。
前路漫漫,曾经的轻松早已湮灭,剩下的只有无穷压力。学期很快就要结束,而她仍旧没有找到出路。她仿佛又回到了大一暑假前的状态。
忽然模拟舱阵列中,有一个舱顶的指示灯亮了起来,那是她熟悉的绿色,代表训练通过的绿色。她看着那闪烁的灯光,如这一个多月来所看过的每一次一样。
模拟舱的舱门打开了,一个同学激动地从舱门里走了出来,双手捂着嘴巴,似乎还没有回过神。
徐觅静静看着她。看着她终于收拾好情绪,终于缓过神,终于脚步轻快地向出口走来。
她和徐觅打了声招呼,“加油!胜利就在前方。”
徐觅微微笑了笑。
同学走了,她的笑落了下来。她就这么坐着,很久之后,她终于起身,重新走入模拟舱。
她站在舱内,站了很久,却一直没有按下开始键。她忽然想起以前她哥和她说过的一句话:人终究要凭实力说话。
那时她感触不深,但现在,当她站在模拟场内,却始终按不下开始键时,终于得到了这句话的真味。
她反复咀嚼着这句话,带着一种难堪。当她终于咀嚼干净时,她伸手摘下了模拟感应头盔。在开始按钮按下的那一刻,一阵刺痛贯穿了她的左右太阳穴。训练,开始了。
压力再度袭来,徐觅双目紧闭,凝神抵抗,消失在一片虚空之中。
她忽然消失了。那些摧筋折骨的痛苦也随之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是从未有过的体验,她心底忽然升起一种恐慌。她反复凝神,试图控制意识和身体,然而不论她怎么做,那片荒芜都越来越大。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逐步消散,从肢体末端,到脖颈头顶,直至全身。
虚无仿佛一片深水。而徐觅身处其中,没有任何借力,也没有任何逃脱的可能。她最终放弃了挣扎,静静地看着自己沉没。仿佛一个事不关己者,冷漠地看着他人的死亡。
她以为一切就此消散。但不知过了多久,虚无褪去,海水归墟。徐觅忽然又感觉到了某种存在。她低头看着自己,看着自己的四肢身躯,她慢慢抬起手臂,张了张手指,正要握拳,忽然耳边响起了一道声音。
这声音既仿佛来自远方,又似乎近在耳边。她有些茫然,无意识地寻找这声音的来源,忽然她意识到自己看到了什么。
那是一片绿色,光线柔和,持续闪烁,就在她的眼前。
一个认知终于闪电般击中了她的大脑:这是模拟舱测试通过的信号。她通过测试了。
徐觅所在的模拟舱顶端绿色指示灯不断闪烁。过了很久,舱门才打开。终于恢复平静的徐觅走了出来。
然后她看到了站在舱前的嘉兰。
“我猜里面的人是你,果然没有猜错。”
“我来练模拟舱。”嘉兰微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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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去春来,当春风再次漫过烧焦了的山头时,子季提着包袱,走出了那三间屋子。
他站在融融春日下,最后一次眯着眼眺望眼前这熟悉的天空。和以前他看过的任何一次一样,天空依然平滑如镜,没有一丝云翳。
他看了看,终于收回目光,向身后与他同走出屋子的一位中年人拱手告辞,然后走下了坡坎。
那中年人身上穿着的正是子季之前的官服。他目送了一回,转身走回了屋内。
子季走过水塘,渔役撑着船喊住了他:
“子季大人,你真的要走吗?”
子季微微笑着,朝这渔役拱了拱手:“是的。这些日子多赖你帮忙,在此谢过。”
“可你要去哪里呢?外面如今百业凋零,不好讨生活啊。”
子季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天象不看了吗?”渔役又问。
子季闻言抬头看向天空,良久才收回目光:“不看了。我已得到了旨意。”
话音低微,几不可闻。
几息之后他回过神来,微笑着再度拱手:“子季就此别过。”
大风骤起,水面因此晃荡,渔役慌忙撑住竹篙,再抬头时,子季衣袂飘飘,已然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