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杳总是回避去想那件事,也逼着自己不要反复咀嚼眼前的不如意,更不敢设想如果没有那件事自己的人生会怎么样。
还是多想想实际的吧,尽管青杳不愿意把婆家称作家,但她终归还是要回到那个地方吃住的,这些年,靠着给妙盈做点杂活补贴家用,青杳还自己养蚕缫丝织布,然后将生丝和布拿去布行卖掉,虽然不用下田种地,但生活的苦是多种多样的,每个人的苦又是不尽相同的。这一点在青杳守了寡以后更尖锐地暴露出来,尽管已经尽最大努力却依然无法视而不见,因为那种看不见的痛楚却无时无刻不在刺戳着她。
起先是婆婆越来越多地唉声叹气,开始在各种看得见看不见的地方找茬挑毛病,继而公爹也加入进来,轻描淡写地在饭桌上说起家庭的开支,饶是青杳这样的笨蛋脑袋瓜,也终于在几个月之后意识到,自己的丈夫死了,自己又没有生养,对于公婆来说就是一只光吃饭不下蛋的母鸡了。
可是又能怎么办呢,青杳也没有娘家可以回,这又是一摊能说上三天三夜的烦心事了。
行到一处窄桥上,对面来了个骑着青驴的男子,穿着一领灰色直裰圆领的袍子,两条腿当啷在驴身两侧,簇新的皂靴上溅了不少黄泥点子。青杳在心中腹诽这人真不知道爱惜东西,回家以后也不知怎么被娘子数落呢。二人一驴在桥中间相会,青杳闪身避让,桥虽窄,相互让让也能过去,青杳这么想着,背过身去,省得与男子有眼神交汇。
可世事就是这么寸,怕什么来什么,就在青杳还没转过身去时,那青驴向着青杳站的地方迈了两步,青杳被吓得一趔趄,那要紧的提篮差点脱手而飞到桥下的小溪里去,她顾青杳自从挨了公爹那顿打,便成了个舍命不舍财之人,双手牢牢地捧着竹篮,失了平衡,两只脚相互一绊,好巧不巧旁边还正是夜里下的雨积了个黄泥坑,吧唧一声,就那么歪倒在坑里。这么一来,青杳晨间才换上的春衫,尤其是这条自己织的布,亲手扎染的蓝底带小白兔花纹的裙子,自膝盖以下,全被黄泥汤给染湿了。
青杳先顾着篮子妥当地放在地上,才腾出手要爬起来,驴身上的主人这时也跳下来,把驴从青杳跟前给拉走,青杳这才抬起头,不免看到了这人的样子,只见他戴着一顶幞头,干干净净的像是个体面人,却留了一捧山贼一样的络腮大胡子,使青杳原本想开口骂他两句,又畏缩了回去。大胡子向着青杳伸出手想扶她一把,可青杳那厌男的倔脾气上来了也有些赌气,想着要不干脆顺势把他也拽到泥坑里来,再不济,撩他一脸黄泥汤子解解气也好呢,但是觑了觑这大胡子长得人高马大的,青杳自忖不是对手,要把对方惹急眼了怕是吃不了兜着走,倒是也不必拿自己的命来赌这个意气,只好把气又憋回肚子里去。
青杳也没理会大胡子伸出来的手,自己扶着桥墩爬起来,那驴好死不死地又探着头去篮子里吃桑叶,青杳又惦记着篮子下面埋的那五十文铜钱,赶紧去拨开驴头,脚下又被石头绊了一下,天可怜见地又摔了一跤,整条裙子已经没法看了。
青杳又气又恼又羞,一股没来由的委屈涌上鼻头,眼泪不争气地窜到眼眶里来,青杳吸了一下鼻子,想把那眼泪憋回去,可还是不遂己愿地掉了两颗下来。
大胡子一手勒着青驴,另一手不知往哪放好似的,想伸出来又想缩回去,想要扶,看着青杳那想杀人的脸色又顾忌地不敢动,后来只好从怀里摸出手帕要递给青杳擦眼泪。
青杳心想什么污遭男子的埋汰手帕我才不要接,故作坚强地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大胡子看出青杳的拒意和避嫌来,握着帕子的手更不知该不该往回收了。
青杳正经看了这大胡子一眼,眉眼还算清晰,鼻子以下的长相就模模糊糊的,只有一蓬荒草似的胡子,看也看不出年岁几何,往小了说二十郎当岁,往老了说可能三四十也有。
“你这人怎么回事,不管好你□□的畜生,由着它往我跟前凑啊!”青杳带着三分怨气三分责怪三分无奈和一分认命的语气冲着大胡子嚷嚷,“这么大个人非得骑这么瘦一头驴,也不怕把它压垮了,骑个高头大马多好!”
那大胡子愣愣的,仿佛是没听懂青杳的话,搞得青杳想吵架也吵不起来了。
“什么嘛,是个胡人,”青杳嘟囔了一句,“算了。”
不算了能怎么办?多少人间忧愁事,还不就只能是一句算了。
青杳提起竹篮,活动了一下脚踝,庆幸没有崴到脚,就这么转身踩着湿透的鞋袜下山往家走。走出老远了,突然觉得心头这股委屈劲儿还是过不去,于是趁着路上没人,就抽抽搭搭哭起来,越哭越委屈,越委屈越停不下来。青杳觉得自己这哪是在桥上跌了一跤啊,根本就是跟自己的人生一样一样的,沾了一身黄泥,爬也爬不起来,爬起来这身黄泥也要一直带着了。
裙子上的黄泥能洗掉,可是女孩儿人生的污点,沾了就再也洗不掉了。
有些青春岁月,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真叫人怎么鼓起勇气往下活啊。
青杳就这么一路哭着下了山,后来眼泪流干,改成了抽噎,快到婆家时,在巷子口的水井洗了把脸,又打水把裙子上半干的黄泥印子搓了搓,才鼓起勇气进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