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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忽忆故人今总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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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杳感到奇怪,“那个顾娘子”是什么意思?但是她打算装糊涂。

“就是夏少奶奶女学时候的同窗,大哥通传一声,少奶奶准知道的。”说着拿出几角碎银子递到门房手里请他拿去吃茶。

“顾娘子客气了,大爷专门打过招呼,要是有姓顾的娘子上门,叫直接引到书房去,不论什么时辰什么事由的。”

青杳听了这话,终于明白了门房那不明意味的暧昧目光在暗示什么,心中感到一阵恶心。但还是继续装糊涂:“不敢,只是上次在街上遇上大爷和少奶奶,少奶奶说惦记往日同窗之谊,邀我过府坐坐,大爷公务忙碌,怎么会记得我这么一点子小事,想是大哥记岔了吧?”

也不知那门房有没有把青杳的话听进去,只是带着青杳进了大门右转到跨院后交给了一个内院的婆子,那婆子倒是没说什么,也没用奇怪的目光看自己,只是把青杳带去了花厅,说少奶奶在前边会客,让青杳此间稍候。

花厅里没有别人,婆子在门外守着,青杳没有坐,只是静静地站着,端详着这间屋子里的一切。

厅中摆着新鲜的栀子花,都一丛丛地插在瓶中,厅中环绕着淡淡的芬芳气息,一看就是夏怡的手笔,她出生在夏季,最喜栀子花,当年在女学的时候她就喜欢这样装点自己的寝舍。

就连墙上挂着的画,画得也是栀子花,落款是悦梦斋主,“悦梦”是夏怡的号,上学的时候她就说梦想有一间自己的书斋,就命名为“悦梦斋”,看来她已经实现了。

自己当年说过什么呢?青杳已经记不得了。

当年的夏怡过上了她想要的生活。

可是,为什么这里竟然找不到一丝诗丽黛生活过的痕迹?

虽然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是诗丽黛,她曾活过啊,她曾是这里的女主人啊。

想到诗丽黛,青杳突然想起那句“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来。

诗丽黛出生在冬天,但她出生在永夏之国暹罗,她跟青杳说来长安最想看一看雪。

可长安的冬天也是不下雪的。青杳出生在长安,也从来没有见过雪。

听到这个答案的诗丽黛很是失望,她垂下又密又长、微微上卷的睫毛。

那忽闪忽闪的睫毛让青杳第一次看到就很着迷,诗丽黛很大方地让青杳伸手摸,青杳用指尖轻触,诗丽黛的眼皮微微颤抖,充满少女的羞涩;青杳更喜欢从身后伸出手蒙上诗丽黛的眼睛,那时她的睫毛就在青杳的掌心微微抖动,痒痒的,像细小的蝴蝶。

作为暹罗流亡公主,诗丽黛的童年颠沛流离,她年迈的父亲在一场宫廷流血政变中惨死,母亲带着她东逃来到大唐,却在前往长安的路上心力交瘁而死,还不到十岁的诗丽黛是在忠心的老侍卫的护送下来到长安的。失去了父母、失去了故国的诗丽黛只有一个“公主”的虚名称号,回头看不到故国,向前看也看不到未来和希望,因为宫廷中疏于教养,在长安住了快三年的诗丽黛甚至连汉话都说不好,一满十二岁就被丢进了女学。那时的女学里像诗丽黛这样的女孩不在少数,她们有着父亲高贵的姓氏,但因为母亲早逝或母亲是妾室等类似的原因在家里没什么地位,府上的女主人就把她们丢到女学里来,教养四年后,年满十六岁就可以名正言顺地配人了。

就婚配这一点来说,高门贵女和青杳这样的平民都缺乏选择的权利和自由,这也是二者之间为数不多的共通之处。

青杳和诗丽黛是在入学后第一次分组课业中认识的,那时候没有人愿意跟汉话都说不清楚的诗丽黛一组,更没人愿意跟没有门第出身自己考进来的青杳一组。女学里虽然没有太学里仕途经济的那一套,但是出身就决定了每个人所处的团体和在团体当中的位置——有爵位的勋贵家的女孩儿彼此间都能扯出些亲戚关系,会迅速抱团;世家子弟靠官位功名建功立业的新贵清流是朝中的实权派,论一论父祖兄长的年资和官阶,自然也就有了排位座次;那些出身富贾商户的女孩儿家,就会分流成两派分别附庸进前两个团体里去。剩下的就是边缘人了。跟青杳同一拨考入女学的十个平民女孩儿,几乎在一个月内就相继退学了,一开始青杳不明白为什么,直到她长大后才明白,有的圈子,只有投胎和联姻两条路,要么进去要么走人,硬留下只有痛苦,没有结果。

但青杳是个很鲁钝的人,那时的她根本闹不明白公侯伯子男的爵位顺序,也分不清三省六部九寺五监衙门的高低肥瘦,她也没意识到自己是被排挤,只觉得人家自幼相识的情谊组队自然优先找熟人,既然自己在这里没有熟人,那就先发展几个熟人。现在的青杳很感激自己当年的鲁钝,无形中躲过了很多冷眼和伤害。

青杳和诗丽黛就是在这么一种情况下认识的。当时是在女学的抄手游廊中,女孩儿们三三两两,叽叽喳喳,青杳环顾四周寻找可供自己发展的人,就在人群中看到一个相貌有点异域,也跟自己一样形单影只的女孩儿。青杳必须承认,当时就是诗丽黛那双毛茸茸的大眼睛打动了自己,诗丽黛浑身上下,那一双眼睛绝对就是最妙、最绝品的!

青杳朝她笑了一下。

对方也回了个笑容过来。

这肯定就是有意思了啊!

就这么看对眼组队了。

诗丽黛的汉话说得不好,没关系,青杳擅长脑补,再配上点肢体比划,完全不妨碍交流。

甚至因此,青杳还跟诗丽黛学了暹罗语,当然这是后话了。

跟诗丽黛组队,青杳真的觉得自己捡到宝了。

那次的作业是“诗中有画,画中有诗”,作诗青杳没问题,画画问题就大了。

青杳缺乏丹青的天赋。

而这种天赋,诗丽黛恰恰拥有。

青杳第一次在诗丽黛的寝舍中看到她的画作时,惊艳溢于言表。暹罗的画作不同于中原的写意,而是侧重写实,用鲜艳的颜色勾勒出建筑、人物和风景。诗丽黛告诉青杳她从小就喜欢画画,她的父王便请暹罗最好的画师——是给皇宫和佛寺画壁画的高僧来教授自己。她就用画把暹罗的传说、风俗、神话记录下来,聊慰思乡之情。诗丽黛给青杳讲暹罗的一切,讲炎热的夏季,讲漫长的雨天,讲缓缓步入宫门的大象,讲披着红色袈裟在河沿祝祷的上千高僧,讲河上飘着的鲜花和河灯,讲酸的甜的水果。青杳从来没有离开过长安,甚至在考入女学之前都没有出过自己居住的里坊,但是在诗丽黛的画中,青杳就像亲自去过那个永夏之国。

诗丽黛说自己没有家了,青杳甚至觉得这点也和自己很像,自己也是有家不能回的。

诗丽黛的画,那么好的画,居然一幅也没有挂出来,亏青杳曾经还觉得刘子净是一个深情厚谊的人。

那是青杳在女学最后的春天,一个晚上,诗丽黛拉青杳去湖边喂鱼,然后悄悄地告诉青杳说唐朝的皇帝决定把她嫁给太傅大人的孙子,他是一个太学生,叫刘子净。

诗丽黛问青杳愿不愿意跟自己一起嫁给他。

“咱们两个永远不分开。”诗丽黛毛茸茸的大眼涌上泪水,变得湿漉漉的。

青杳啊青杳,那时候的青杳,心比天高。

她已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拒绝诗丽黛的了,只记得说了一句刘子净缺乏文采,自己一定要追随才高八斗的大才子、大文豪。

“就像智通先生那样的!”

那时的青杳觉得自己女学生的身份无所不能。

但到了那年的夏天就因自己最有文采的一句诗被女学给撵出去了。

啥也没有。

啥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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