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僮敲响了铜编钟,提醒月旦评会马上开始。
青杳还是有点在意罗戟的情绪,不过也在想罗戟倒也不会为了刘子净吃醋吧?青杳不懂男人,也不懂少年,哪怕是跟着自己屁股后面长大的罗戟,也开始叫她觉得有了不透明的少年心事。
“打扰一下,二位愿意换票吗?在下愿意补差价,多添一点也可以的。”
一个青年躬身走到青杳和罗戟身侧有礼貌地轻声问。
罗戟也礼貌答:“我们的是赠票,不好换的,郎君不妨再问问别人吧。”
那青年有些失落,毕竟是长安月旦多年后第一次重启,一票难求,能买到已经很不易了,而且临近开场都没换到,肯定是大家都很看重这一场了。
青杳觉得青年有些眼熟,几乎是同时,她和青年认出了彼此。
就是当初在棋盘街上帮自己在断离之事上出过主意的少明经,可以说青杳断离拿到补偿,他有一半的功劳,另一半恐怕要归刘子净,难不成刘子净就是因为自己欠了他人情一而再再而三地试探?青杳想到此有些气闷。
“啊——”青杳才意识到不知对方的名字。
“是当初给我介绍了很多客人的那位娘子吧?”青年腼腆地微笑,“在下王适,多谢娘子照顾生意。”
“叫我姚娘就好。”
王适看了看青杳身边的罗戟:“看来,姚娘子已经找到良人了,恭喜。”
青杳有些羞涩地笑了。
“快开始了,我不打扰二位了。”
王适起身欲走,被青杳叫住。
“王郎君是为了秋天的太学考试想换票么?”
王适依然腼腆:“正是,上次没有考上,就是策论没答好,好不容易长安月旦再开,想近些听,不要错漏了什么。”
“那正好,”青杳从袖中拿出自己的票子,“我家二郎今年也要考太学生,你们一道听,我坐后面点不要紧的。”
王适很不好意思:“这样不好吧。”
罗戟也说:“这样不妥,毕竟是杨大人的人情。”
青杳轻轻按了按罗戟的手:“杨大人爱惜人才给了你票,我就是来凑个热闹,这位王郎君与你算是同期了,你们一起听,还能相互交流,这张票交到你们手里才不辜负。”
罗戟被说服了,虽然他心里很想跟青杳挨着坐,但是刚才青杳称自己为“我家二郎”又令他心头甜丝丝的,几番情绪同时涌上大脑,整个人晕晕乎乎的,青杳说什么他都会答应了。
王适忙掏银子:“多谢姚娘子高义,在下愿把身上所有钱都拿出来补差价。”
青杳忙做了个拒绝的姿势:“我不要王郎君的钱,不过您也不要觉得占了我的便宜,我有事相求于你,咱们一会儿结束后详谈吧。”
青杳说完和王适换了票,径自走到靠角落一个比较偏的位子上去了。
王适道了谢,挨着罗戟坐了下来,罗戟有点不放心地回头看了看青杳,怕她被那些臭男人给挤着、被汗味熏着。
青杳给了他打了个转过身去好好听的手势,罗戟依依不舍地回头了。
侍僮再一次敲响了铜编钟,司仪用洪亮的声音宣布庆元初年五月的长安月旦评开始。
接着司仪开始介绍当期嘉宾——
“户部户籍司郎官,刘白,刘子净大人。”
刘子净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大袖长袍,发髻上簪着白玉束髻冠,一副翩翩公子的样子,他坐在左首。
“山东大儒孔绾,孔嗣昌先生。”
这位孔大儒中等身高,身形颇为健硕,倒不似寻常读书人文质纤弱的模样,年纪看上去五十多岁,一把花白胡须很是气派,虽然一身灰褐色的布衣,用布巾束发,但是举止气度倒颇是大气,符合青杳对山东豪杰的想象。孔大儒在右首入座,与刘子净见了平礼。
待二人均入座后,司仪高唱:“有请智通先生——”
全场几十号人一下安静起来,似乎都屏住了呼吸,青杳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板后背,但因为身前坐了好几排男子,青杳原本在女人中也只是中等身高,放在男人堆里就更不够用,抻长了脖子去看暌违多年的智通先生。
智通先生从正对着听众的屏风后面绕出来,先看到的是他穿着的白色棉布袜,他行走的步幅不大,步伐也不快,一身紫色丝绸暗花纹绣的大袖长袍,腰间系黄金扣的黑色牛皮蹀躞带,头上还是像当年一样,戴着一副马首型的面具,叫人看不清真容。
青杳不禁哑然失笑,智通先生干嘛非得选一个马首型的面具呢?马头人?牛头马面?也不知有什么讲头没有。
侍僮撤去了通往莲花高台的木板桥,莲花高台居于池中央,略高于三面围坐观看的人群,智通先生长跪而坐,向着观众席鞠了一躬。
掌声雷鸣,经久不息。
青杳手都拍红了,眼泪不知何时迸出眼角。
一转眼,八年了啊。
长安月旦,重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