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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不知故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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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度坐在这莲花高台上,戴着这副马首面具,隔水望着座下挤挤攘攘的年轻后生们,杨骎觉得一切都恍若隔世,不禁有些泪潸然。

作为世家子弟,杨骎知道自己生来就是天之骄子,曾以为这个世上的东西——(有限的)权力、爵位、宝马、香车、美人,只要是自己想要的,都能够唾手可得。

从某种意义上,没错。

可从现实层面上,大谬。

论权力,杨骎十几岁的时候就挂上了卫尉少卿的虚职,可除了身边的随从,并没有谁真的效忠于这份权力;

论爵位,祖父是英国公,外祖父是博陵侯,杨骎含着金汤匙出生,可父母在自己还是幼儿时就宣告感情破裂,父亲有了身份更高贵的新夫人,与母亲闹得相当不愉快,并且由祖父出面向外祖父提出和离的请求,母亲不忿,一怒之下,带着姐姐和自己回了侯府的娘家,并且给两个孩子改随了母姓。杨骎的爵位自那以后便一直没有着落,因为他不知道自己算是董家的儿郎还是杨家的,而这也成为一个在家中讳忌提起的话题;

论宝马,杨骎是属马的,自幼就爱骑射,可是“善游者溺,善骑者坠”就像诅咒一样发生在自己身上,自己这条在战场上伤了的右腿,恐怕再也不能骑马了;

论香车,杨骎想要几辆就有几辆,可是自己只有一副身躯,一次也只乘得一辆车,久而久之也没什么意思,还不如骑着青驴自在;

论美人,长安城里什么样的美人杨骎没有见过?自己也曾是风流倜傥的五陵少年,年轻的时候长得又有点招人,说实话,谁不享受被美女环绕阿谀的感觉?但这些奉承中有几分真心?杨骎打心眼里羡慕罗戟,自己从来不知为情苦恼的滋味,也就无从体味两情相悦的欢喜。

这些东西要么并不真正地属于自己,要么就随着权力的得失可以转瞬消逝。

年轻的时候还是太年轻。

于是过了风流少年时代、加冠后的杨骎就不停地在思考——我来这世上一遭是为了什么?到底什么真正的属于我?我又能留下些什么?

一开始办长安月旦只是觉得好玩,恰好一群长大的发小里面,有人提供听羽楼的场地、有人负责造势,杨骎也自觉自己有这个能力,就办下来了。

一期一期的,居然听众越来越多,越来越像样子。

戴上这副马首面具,换一种声线,杨骎就变成了智通先生。

杨骎不想以真面目示人。

抛开世家子弟的出身、抛开“美姿仪,少聪慧”的奉承、抛开属于“杨骎”的一切,从头开始。

每月一次的长安月旦评,在“智通先生”的面具下,是杨骎最喜欢、最自由的时刻。

在这短暂的时间里,他可以顶着另一个名字做自己。

换声线是小时候跟着一个口技艺人学的,学的时候只觉得好玩,没想到长大后真用上了。

这是属于自己的孤愤和叛逆。

杨骎的目光略略往莲花台下一扫,看到了罗戟那张年轻的脸,罗戟的身边坐着一个斯文白净的青年。杨骎本以为罗戟会带他那位“意中人姐姐”来,所以杨骎特地给了他离莲花台最近的两张票,本想着能趁机偷偷看看这个让罗戟魂牵梦萦的娘子到底长什么样,回头可以开他几句玩笑,可惜这回又没看到。

也是,女子对长安月旦有兴趣的不多,她们多是对被点评的青年才俊有兴趣。

不多,并不代表没有。

很多年前就有一位。

可惜……

此刻发言的是坐在自己左首的刘子净。

第一次成婚的时候,祖父送了一座大宅子给杨骎做新婚贺礼,但是那时的杨骎已经对华服豪宅失了兴趣,转手就通过自己那时还是王爷王妃的姐夫姐姐献给了朝廷。于是朝廷就把这座大宅专门辟出来用作太学生和女学的辟雍学宫。而杨骎也因此挂了个两学学监的虚职,并不管实事,只是国子监祭酒召集司业及其他博士、助教开会议事的时候,自己跟着出席一下,发发言、投个票什么的。

所以严格意义上来说,太学生刘子净并不能严格算作是自己的门生,自己没有给他上过一堂课。但他还是因着学监之名头管自己叫一声老师。

当然他也不知道此时此刻坐在他身边的智通先生就是学监杨骎。

每期的客座嘉宾都是智通先生以“长安月旦评”的名义写信发帖邀请来的。

杨骎当然也会不止一种笔迹,这并不是什么难事,对吧?

邀请刘子净来是想让他谈谈从太学生入仕的个人经历,并且广而告之一下,入秋后,太学又要招生了。

刘子净提到他当年也是莲花池座下一员,正是因为自己写的文章被长安月旦点评过,入仕的时候提供了很大的助力。

杨骎还记得他当年写的那篇《乐游原赋》,花团锦簇的四六骈文洋洋洒洒写了几十行,美是美丽,但看久了就生出淫靡颓废的审美疲劳,若非结尾那几句锋锐无匹、角度老辣的抨击与讽刺,自己早就把这篇无病呻吟的汉赋揉成一团扔进废纸堆里去了。

刘子净入仕后一直在户部任职,现在是个尽职尽责的官吏,只是行事有些谨小慎微、瞻前顾后,自己那位皇帝姐夫很明显有意改革,刘子净就不是合适的人选。

可惜了,刘子净自那以后也给长安月旦投过几次稿,只是再没写出那么漂亮的文章,准确来说,他的笔下再没出过那样的佳句,遑论佳章和佳篇?!他少年时的锐利哪里去了?杨骎多少有点惋惜,不过刘家也算是世代簪缨的读书人家,有父祖在朝中铺路,他的前途倒并不堪忧。

杨骎只觉得自己有些看走眼,自己当年点评过的青年才俊,有的在官场郁郁不得志,远赴岭南;有的受罪牵连,遁入空门,与青灯古佛相伴;有的仕途不顺,屡试不第,只能委身屈从他人帐中做个幕僚;唯有一个还算步入青云的是得了岳丈的助力,自己的点评到底对他入仕是否有助力很不好说;反而是这个自己并不看好的刘子净,稳扎稳打地做到了正五品的户部主事。

杨骎觉得自己真得反思一下挑选人才的眼光和标准了。

为何自己看中的人才总是世难容呢?

也许他们和自己一样孤愤?

杨骎自己不也是世家子弟中的异类吗?文不能提笔安天下,武没法马上定乾坤,却又不甘心在家里做个富贵闲人。

这些年下来,自己其实什么也没做成,啥也不是,甚至还拖着一条一瘸一拐的伤腿。

说到腿,自己这条右腿盘坐得久了,针扎似的痛意又从骨头缝里钻出来。

现在回想,其实父亲的事对自己的影响,已经算是微乎其微了,这里当然少不了外祖父、母亲和姐姐姐夫从中斡旋和护持,相比跟着父亲一起被流放交趾的异母弟弟骙郎,自己此刻还能平平安安坐在长安城的闹市中享受天朝上国的和平安泰,已是不幸中的万幸。更何况自己还有当了皇后的姐姐,封了国夫人的母亲,开国功勋的外祖父,荣华富贵一丁点没受影响。但他宁肯陪在父亲身边的是自己,回想这些年来,与父亲见面的次数寥寥可数,不是在祖父的葬礼上,就是在诏狱的牢房中,相比在父亲陪伴下长大的骙郎,自己人生中的大关键大节点处父亲全部缺席了,杨骎深以为憾。

父亲蒙难后一直被关押在诏狱,因为案子太大,几乎不可打点,好在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当父亲得知是流放交趾的时候,杨骎居然在他的脸上看到了一丝几不可见的微笑,从记忆中就一直提振着一股精气神的父亲在那一刻突然懈怠了下来,整个人衰颓了,他的抱负随着他权力的消失而一并东逝了。

尽管并没有受到父亲案子的牵连,但是留在长安也别扭,待父亲去向落定后,杨骎便也向朝廷请旨前往西域与突厥作战的一线,无论是到广阔天地里散散心也好,还是杀几个敌人为国尽忠也好,杨骎想换个环境。

无论是因为长相外形、还是因为出身背景,杨骎自幼被认为是个清俊书生,再加上从小就缺乏父亲在身边,因此成长过程中,总有人嘴贱奚落自己是“弃妇养出的败儿”,可杨骎也是个意气大的,不仅昼夜苦读,在骑射上也日夜苦练,以证明自己的男儿气概。

可单枪匹马地投奔前线换回的结果是在一次和突厥人的正面冲锋中,亲手养大的那匹枣红马被万箭穿身而死,自己右侧的膝盖骨被一箭射穿碎裂,差点没能从战场上活着回来。杨骎宁可像个英雄一样浴血而死,而不是带着一颗破碎的心和一条瘸了的腿被登基为新帝姐夫召回。他整个人已经颓败到再也不想回长安这座城市,便在东都洛阳置了一个小院子隐居于市,每日深居简出,读读书,琢磨琢磨好吃的菜式,跟朋友侍弄一点小生意,去庙里听老和尚念经以排解心中多年不去的块垒。

好在有了那位法号“得舍”的老和尚,若没有他的开解,杨骎很难说自己是否早已走上了绝路。所以当得舍大师说要到长安来渡有缘人的时候,杨骎还老大不乐意,老和尚说了一句“我们早晚会在长安重逢的”,当时不信,现在正如他所说的成真了。

侍僮敲响编钟,进入茶歇时间,杨骎站起身,缓缓地走下莲花高台,走到早就给自己备下的更衣休息的雅室。这副木制的马首面具待久了脖子好累,看来是真老了,从前不觉得。杨骎把双腿伸直,痛意舒缓了一些。得好好休息一下,下半场是月旦“评”的部分,这些年下来,自己的这个体力哦,真是衰退得不是一点半点。

杨骎不由得又想起八年前,属于所有人的最后一场长安月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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