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这人总爱问一些突如其来令人摸不着头脑的问题,小孩子似的,青杳都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一会儿有一道蟹粉菊花白玉盒,我新研究的,你尝尝,回头跟我说说怎么样。”
“嗯。”青杳敷衍地应了一声。
青杳记着罗戟提过一句说这个杨国舅没事就爱琢磨吃食,看来不虚,他也许应该当个庖厨的。
青杳在饮食上没那么讲究用心,女学时候厨艺是必修课,青杳自是用心修习了的,也能做几道像样的菜式,只是对烹饪一道,始终没什么特别的兴趣。以至于刚才杨国舅特别嘱咐要尝的那道菜,青杳刚走上回廊就已经连那长长一串的名字都记不得了。
越来越多的女孩子听说太子来了,慕名而去一见真容。杨骎扭身去驰援他那尊贵的大外甥了,只见他和长寿郎又谨慎又费劲地想要把太子殿下从少女包围中扒拉出来的样子,让青杳觉得这人真真相当不老成。有趣的是他一靠近,那些世家贵女都跟避瘟神似的躲得他远远的,生怕沾上他的衣角。
这样一个怪人,是生来就这样怪,还是被什么事迫得只能用这样魏晋风流的态度来消解心里的苦呢?
世家贵公子的烦恼比起穷苦人家饿肚子的烦恼,实在不值一提。青杳无意探询他内心深处的心路历程,扭头往偏殿走去更衣。
青杳一个人和涌向太子身边的贵女们擦身而过逆行着,偏殿此时已经没什么人,只有宫人们迈着轻盈而细碎的脚步在忙碌,她们向着青杳低头行礼,青杳也一一颔首回礼。
青杳意识到自己完全不属于这里,到底是迈出了哪只脚走到了这一步?这里没有一个人是她的同伴,此时此刻,青杳格外想念罗戟。
突然一双柔弱无骨的纤手从身后捂住了青杳的眼睛。不是梁瑶的手,她的手修长干燥,手掌还留有当年练习骑射时的茧子,而这双小手较之梁瑶的要更柔软,青杳嗅到了她袖子里传出的馨香,是栀子花的香气,馥郁而甜美,还有她头上珠翠相撞的环佩叮当声,青杳想不到在这里自己能有什么旧相识。
也没急着挪开这双手,只是平静地问:“娘子是否认错人了?”
那馨香的身影就飘到青杳面前来,她的衣袂和袖角拂到青杳的脸上,痒痒的。
小手放下来了,青杳适应了眼前的光,只见一个笑语嫣然、容光绝色的少女坐在自己的跟前,她的美貌似将这偏殿照亮了一般,竟使青杳都有一丝恍惚。
着实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苏婵。
她就连假装生气的样子都带着让人忍不住溺爱的娇嗔:“你怎么不穿我送你的石榴裙?”
青杳又惊又喜地握住了苏婵那双柔夷小手,激动得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话来。
倒是苏婵先开了口:“老师,我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你怎么不回我的信?是不是杨国舅去找你了?今天是不是他请你来的?他跟你说了是不是?我知道了,今天这个宴会就是他给你安排的对吗?你们会在一起的,对不对?”
青杳被苏婵这连着一串问题给问懵了。
待两人手拉着手,听苏婵把她如何结识杨骎,又如何写信却迟迟等不来回复的前因后果给青杳说了一遍,意外地发现自己这位老师对此全不知情,似乎心绪也没什么波动。
苏婵不解:“老师,他这样待你,你不动容吗?”
青杳的表情给苏婵感觉懵懵的:“他如何待我?”
“只是人群当中看了一眼,他就那样费心的找你,还找到了!老师,你怎么无动于衷的?不是你跟我说真心比真金更难得吗?”
青杳突然漾出一个笑容:“这就是真心了?这哪里是真心?”
轮到苏婵懵了:“那什么才算真心?”
青杳没有回答她什么是真心,因为真心是要通过艰难困苦来试炼的。
“像他这样的世家子弟,每日里像这样的邂逅都不知道有多少,坊间素来有杨国舅风流多情的传闻,可见他对我也只不过是一时气血上头的情绪,就像无根浮萍,要不了多久就会消弭殆尽的。”
苏婵难以置信地摇摇头,泫然欲泣。
“他今日可以这样用尽手头的资源来找我,明日也可以用同样的手段去追逐别人,说明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浪子是不会为任何人停留的,更不会回头。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只是因为他世家子弟的身份,人长得又相貌堂堂,让这一切看上去是情深意厚的样子,可是剥去了他的出身再来看待这一切,他就只是一个每天无所事事、不务正业的死皮赖娃而已。”
苏婵万万没有想到,她喜爱敬佩的姚娘子是这样看待杨国舅的,心里像是被钝钝地拉了一刀。
“那……那你还答应跟他往来?”
青杳莞尔一笑:“他需要人帮他做事,而那件事我恰好能做,为什么不答应呢?我也没有清高到拒绝送上门来的机会吧,我哪有那样的底气?”
苏婵默默不语。
青杳仍是微笑:“是不是觉得我虚伪?心里明明看不上人家,却还要利用人家对我那一丝好感来为自己铺路?”
苏婵没有回答,她心里清楚姚娘子不是这样的人,可是她的所作所为又确乎是……算不得问心无愧。
“你还记得我在画舫上跟你说过的如果能借由一根高枝往更高的一根上面攀,就要一直到攀上你最想要的那一根吗?”
苏婵点头:“老师是想借着杨国舅这根枝攀去哪里吗?”
“我没有那样的才能和天赋,”青杳摇摇头,“我不过像蒲公英的种子,借着鸟儿的翅膀带我一程吧,我最终要有我自己的落点的。”
苏婵没有完全听懂。
青杳也不欲再把话题停留在自己身上:“还没说你呢?你今天怎么也在这儿?”
苏婵望着青杳,似是有些郑重地说:“老师,我现在正踩在杨国舅这根高枝上。”
这一句,青杳心下便有些了然。
“是打算停在这儿,还是继续往上走?”
苏婵的目光移向了窗外,从熏风殿望出去,能看到太液池,秋天的阳光照在池面上,波光粼粼。
“他给了我一个新身份,我现在是淮南节度使的侄外孙女儿,勉强也算是个官家小姐了呢”,秋意给苏婵精致的面容染上一层忧色:“至于走到哪一步,这就由不得我了。我现在,是一朵来自南边的花,栽到哪里去,说不好。”
青杳没有问苏婵细节,只是为她宽心:“利用别人,也少不得为人所用的。攀高枝都有代价,只要保证你们有共同的利益,这个同盟就会很牢靠。”
苏婵微微低下头想了想青杳的话,说了句:“我记住了,谢谢老师。”
青杳捂住她的嘴摇了摇头。
“既然你有了新身份,那么画舫那一段儿就是不存在的了,咱们也不是旧相识了,若有人问起,你就说我们是在今天的重阳宫宴上认识的。你也不能叫我老师,就叫姚娘子便好。”
苏婵不意外姚娘子的谨慎和周全。
正殿传来敲编钟的声音,那是唤众人回正殿去的信号。
两人携手往正殿方向走,正赶上贵女们敛衽恭送太子殿下,青杳遥遥的望见太子一个背影。
“姚娘子刚才看见太子殿下了吗?”
青杳摇头:“殿下被人围着,我连个影子都没瞧见。都说外甥像舅,不知作不作得准。”
苏婵似有心事的说了一句:“准的。”
青杳留意到了她的少女情怀,她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太子离去的背影。
“既然是花,不知要被栽到哪个园子里去,就不要留情了。你要走的路,堪比蜀道难,多一份情就多一分险,万事多为自己打算,用脑子做决定,而不是心绪。明白么?”
苏婵收回目光:“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