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杳喝了一口,茶汤清爽,有细细的回甘清甜,但是对于自己来说淡了点。
瑶娘则直接牛嚼牡丹似的一饮而尽,悄悄跟青杳表示:“我怎么喝不出差别来?”
青杳抿嘴笑:“那可糟了,入学以后,你茶道这门课的品茗一章恐怕要艰难了。”
梁瑶表情大为不解:“什么劳什子东西,我们家祖上武将出身,哪里讲究这些个风雅!”
青杳让她稍安勿躁,先听听别人怎么说。
果不其然,这些被邀为座上宾的贵妇们争先恐后、七嘴八舌地说起这白茶的门道来。
有的说这是用寒露那日花瓣上的朝露为水沏的,才能沏泡出这样沁人心脾的回甘;有的说煮茶的炭必是皇家贡品雪花炭,小火慢煮才不会毁了白茶清热润肺的功效;有的说这茶叶必是收藏在玉器当中,才不会沾染潮寒之气,茶味才会如此清冽。
梁瑶听得她们所说,将信将疑地又喝一口,问青杳:“她们怎么能喝出这么多道道来?你呢,你喝出什么门道没有?”
青杳只是笑而不语。
万年县主也没有回应什么,只是招呼大家尝尝府上新雇的厨子准备的茶点。
又是一轮赞不绝口的品评之声。
万年县主叫大家把长安市坊里有趣的新鲜事拿出来解闷。
一开始,贵妇们只是说些街谈巷议的奇闻轶事,不多时,不知谁起了个头,便像青杳和梁瑶初来时一样,聊起了各府内宅的长短来,从红白喜事的排场到宾客名单的疏漏,再到宴席菜色的丰俭,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万年县主只是面带微笑地倾听着,偶尔发问一两句,显得她听得真的很仔细,也是真的很关心。
梁瑶已经连着打了三个哈欠。
青杳只是做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样子,在心中暗暗记下这些贵妇从属的世家内宅的支系与旁系,并且暗暗为苏婵感到惋惜,她最喜欢这种场合,她有一肚子可以用来交换的八卦秘闻,在这样贵妇名媛的席中,这些可都是硬通货,苏婵可以用她有的换取她想知道的信息,信息有时候比金银更加宝贵,尤其是在这样一个不对外人开放的、密不透风的圈子里。
青杳的目光流动到夏怡的身上,她知道夏怡早就看到自己了,她是这席间自己唯一可以称得上认识的人,但是她却装作没有看见的样子,或许她只是选择性地无视青杳吧,毕竟,她现在是太傅的孙媳妇,青杳算个屁。
侍女走到梁瑶的身侧说万年县主请她去内室品茶,梁瑶既怕跟不熟的人打交道,也害怕这种喝口水要说出十条八条门道的品茶活动,立刻向身后的青杳投来求助的眼神。
其实青杳现在的身份倒也不尴不尬的,跟着梁瑶出入,丫鬟不是丫鬟,对外介绍是远房的姊妹,但是谁都能看出来,青杳与梁瑶之间还是有主仆之分的。
因此青杳有点不确定万年县主对梁瑶的这个进内室的邀请是否包括自己。
但是梁瑶已经拉着青杳的手站起身来,青杳想着今天本来也是要靠梁瑶的关系把自己引荐给万年县主,现下正是个好机会。
进了内室,青杳一眼就看见夏怡也在,胸口泛上一股嫌恶,只是尽了最大的努力不表现在脸上。
万年县主笑着招呼梁瑶过去坐,还要离她近一点,于是梁瑶和夏怡便挨着她在下首的一左一右坐了,青杳坐在梁瑶旁边,更下首一席。
青杳看出来梁瑶很踊跃地想把自己介绍给万年县主,只是万年县主没给她说这个话的气口。
“外间都是我照着从前女学的结业生名单请来的,可瞧瞧她们一天天聊的都是些什么吧,不比田间井边那些村妇们聊的家长里短更叫人反胃。”
梁瑶也不知道这话怎么接,只得讪讪笑着喝茶。
万年县主看向夏怡,语气有些倨傲:“你们女学当年都教了些什么啊?怎么教出来的学生一个个都这样子的?”
夏怡拣当年女学的一些课程恭敬地答了。
万年县主一抹冷笑挂在脸上:“是么?我以为女学里边教的都是怎么让妾室听自己的话,同房时什么姿势能怀上儿子,如何绑住夫君的心这种东西呢!”
这话跟刀子似的,锋刃可利得很呐。
夏怡倒仍是笑容如春风:“县主说笑了,夫为妻纲,当年的同窗姊妹们现下都有了自己的归宿,相聚时便难免不设防地聊上些许了。”
万年县主没应声。
见万年县主和梁瑶都没回应,夏怡很怕尴尬,于是又补充了一句:“不过她们有时候聊得那些话题,我也觉得有些过了,毕竟今天应县主之邀,是要说说女学的事的。”
万年县主似笑非笑地看她:“那些话题,有的人不是不想聊,而是没得聊,是吧?儿女的烦恼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青杳留意到夏怡的脸色一下变得煞白。
看来夏怡跟万年县主的关系,也不是那么好嘛,青杳心中涌上一股小欢喜,夏怡不开心,她就开心。
“你别多想,咱俩一边儿大,我也没有孩子,儿女啊说到底都是缘分,强求不得的。有也不见得是福,没有也未必是祸,你说呢?”
万年县主恰到好处的这句话多少缓解了夏怡的不安与尴尬,但她不知该作何回应,只得挤出一个笑容,喝茶以对了。
青杳觉得这个万年县主讲话好刻薄!但是好解气噢!自己几乎是一瞬间就喜欢上她了。
万年县主和颜悦色地问了梁瑶几个问题,大约是平时喜欢玩什么,读些什么书,最近可还作画,梁瑶见时机已经成熟,打算开口向万年县主引荐青杳。
可这时偏偏来了一个侍女,附耳在万年县主耳边说了几句什么,万年县主站起身来道了声:“抱歉,失陪一下。”
说罢就起身带着侍女离开了。
万年县主离开后,夏怡也跟没看见青杳似的起身走人,青杳反倒觉得轻松,不必假惺惺地客套了。
只有梁瑶有些懊恼:“我刚要开口跟她提你的事呢!”
“瑶娘,我要去向她毛遂自荐!”
青杳从心底里冒出一股勇气,不知为什么,她喜欢万年县主,她觉得自己会和这个叫李真如海的女人谈得来。
梁瑶只是张了张口:“青杳姐姐……”
青杳知道此时此刻的自己有点热血上头,这个决定也有些不管不顾地冒进。
可是梁瑶拦不住青杳,她甚至不确定该不该拦住青杳。
甚至青杳自己都拦不住自己了。
不知怎么的,青杳觉得自己近来变得有些冲动,少时还算谨慎持重,现下却有些不计后果了。
青杳已经谋定后动、清醒克制了这么多年,每做一个决定都是那样的小心翼翼、瞻前顾后,生怕万劫不复。
可是如今的自己又有什么好失去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