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几个字来给老夫看。”
青杳只好提笔随便写了几句论语里的话,一上午被那些村童闹的,脑子里现在都是学而篇的语句。
许鸣拿着青杳刚写的字,又从临窗的案头上翻找了一摞纸出来,青杳抻着脖子瞟了一眼,居然是自己此前手录的月旦评议的内容,不知为何会在许鸣这里。
许鸣来回对比了几遍,似是不放心地喃喃自语:“还真是一样的笔迹,你真的是迅笔顾郎?”
青杳的耐心被消耗了不少:“先生到底什么时候能把书稿给我?”
许鸣收起月旦评议的笔记,换上了另外一副在青杳看来有些令人不解的表情:“想要书稿,你自己找啊。”
青杳被他这句话搞糊涂了:“自己找是什么意思?”
许鸣露出像是计谋得逞的笑容:“就是字面意思。”
说完,许鸣走出房门,在小院里怡然自得地晒起了太阳。
青杳追了出去:“我不明白先生的意思,您让我找,就是在您家里找吗?”
许鸣靠在躺椅上一扬手:“尽管找去,只要在我这个院子里,随便你翻,随便你找,找着了你就干你该干的事,找不着,可就不要怪老夫喽。”
说罢闭上眼睛打起盹儿来,片刻间就响起了鼾声。
青杳看着这个在午后阳光中打盹儿的小老头,又有点生气,又有点无奈,真的不明白他到底要干嘛。
但这一天已经过了一半了,既然主人已经授权自己可以在他的家里随便找,青杳也就无所顾忌了。
毕竟,顾青杳相当擅长藏东西,反过来讲,相应地也就很擅长找东西。
这事还得追溯回青杳在罗家做孀妇的时候,因为要练一笔左手字,但又不能在白天练,也不能当着罗家公婆和人前练,否则肯定会被他们把字帖撕碎烧掉,所以青杳只能把字帖和笔墨藏起来,再悄悄收集蜡烛屁股,攒到一定的数量的时候把它们融了,重新塑一个小蜡块,夜里偷偷点着,就着这点亮光在睡前练一会儿字,大概有这么五六年的时间都是这么过来的,后来在妙盈那里偷偷攒了私房钱,可以买蜡烛了,妙盈也三不五时地时常接济自己一些,自来手头也比最初最艰难的时候宽裕了,现在回想起来真觉得那时候怎么那么苦啊,恍若隔世似的,这么一比较,眼前的困难真不叫什么困难。
在藏东西这件事上,青杳一贯遵循着几个原则:首先,常用的东西就得往常去的地方藏,要易藏易得,否则,挖个坑埋地底下倒是方便,只是取出来也艰难。因此一定得是藏在自己最熟悉、最经常去的地方;其次,叫藏木于林,比如书最好藏在书架上、好吃的要藏在厨房,越是容易被找着的地方越是有盲区,这就叫做灯下黑;第三,特殊的东西要特殊地藏,比如字帖文稿这种就见不得火也见不得水,还得防着虫吃耗子咬,青杳当年也是吃了不少亏,才最终选择用油纸布把字帖包起来然后藏在蚕房的蚕架下的。
鉴于青杳对藏东西有如此心得体会,因此排除了种种不适合的地方后,她初步判断许鸣会把书稿藏在一个干燥、易取、少外力干扰的地方。而且书稿不似字帖,要厚得多,因此藏它的地方也不可能过于狭小,因此衡量再三,青杳瞄准了几处地方,如果是自己要藏东西,那就首选这几个地儿——
比如,床榻。
当然不是缝在被子里或者只是塞在席子底下,书稿厚厚一摞,想必是得有个盒子一样的容器装着的,而若要藏起来不显眼,自然要有一定的空间。许鸣正屋中的是一架匡床,三面有框架,四柱立地,一般来说,这种床会在床身中留出一些储物的空间,于是成为青杳最先怀疑的地方。她走上前去,沿着床榻的三侧细细摸排了一遍却并无所获。既然已经得到许鸣“随便翻找”的授意,青杳便一不做,二不休,将床榻上的被褥掀起来,又细细找了一遍,还是没有,床榻上根本没有留出放东西的地方。青杳把被褥又原样放回去,心下生出些许疑窦,转过身来环顾这斗室的四周。
不知为什么,有种很奇怪的感觉,似乎是缺少了点什么。
许鸣的住所尽管也不至于到家徒四壁,可也是清贫至极,若真要说少点什么也是不足为奇的,可就是给青杳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似乎是少了什么不该少的东西。
青杳瞄准的第二个地方,是侧屋的几只箱子。
因为这几只箱子很干净,不染灰尘,一看就是经常擦拭的样子,里面放的一定是主人很珍视、很重视的东西,因此才会时时勤拂拭。
打开箱子,里面却只有一些家常的旧衣物,还有几样儿童的玩具,妇女用的针线笸箩之类的东西,书稿并不在这里。青杳合上箱盖,想到这许鸣现下是孤身一人,箱中所放应是他家人的东西,这里面少不了有些辛酸的往事和沉痛的经历,青杳不欲戳人伤心处,走出侧屋来。
青杳站在院子里,叉着腰,环顾着,思索着。
还有一处地方,她不是没有想到,只是不愿意去翻找。
茅房。
茅房虽然臭气熏天,环境不佳,但是满足易取易得、外人不近的原则,更重要的是,有的人就是在如厕的时候会文思泉涌。
许鸣家的茅房是一个用木板搭的简易小格子,还挺讲究地糊了一层草顶子。青杳下定决心地走进去,探查一番。
可惜结果是再一次一无所获地走出来。
哪怕是藏东西和找东西都颇有心得的青杳,此刻也一筹莫展了。
可是许鸣却当做青杳完全不存在似的,背着双手,打开院门出去了。
那个背影很是讽刺,仿佛在对青杳说:“你尽管找,找到了算你有本事。”
那个瞬间,青杳几乎在猜测所谓的书稿根本就不在许鸣的家里,也许在学堂?或者是祠堂?或者被他藏到其他什么地方去了?
青杳不喜欢这种被动凝滞的感觉。
她心生一计,干脆不破不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