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杳呆呆地坐了片刻,待脑雾渐渐散去,人的神智恢复清醒,起身去院子里打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拍在脸上,连打了两三个寒颤,这时杨骎推开堂屋的门,喊了青杳一声,唤她进屋去。
青杳有预感山雨欲来,心中早已做好准备,抬起袖子蹭了蹭脸上的冷水,顺着下巴颏还滴下来一滴,走进堂屋,只见许鸣老先生盘腿在床榻上坐着,面色铁青,因为唯一的一件棉袄被青杳拆洗了,他此刻只能披着棉被,老头本就清瘦,再加上被青杳连着“整治”了几天,又饿又困,看着精神有些萎靡,此刻正用怨怼的眼神看着青杳。杨骎侧着身子坐在许鸣的旁边,看着青杳进来,瞄了瞄床榻下的小杌子给她使眼色。
“坐下说话。”
青杳还没有挪动步子,许鸣先是生气地一拍床:“坐什么坐!让她给老夫站着!”
杨骎对许鸣动了这么大的肝火感到些许意外,目光立刻转向青杳,希望能从她这里得到些讯息。
青杳搓了搓手,在小杌子旁边站下了,搭上讪讪的笑容:“先生著书辛苦,无咎多有怠慢,别说站着,就是给先生磕一个也是很应该的。”
许鸣看她得了便宜还要卖乖的样子很是不忿,偏偏看杨骎的表情还十分受用,更是在心中大骂他美色当前不中用,最可气的是,她这明明还算不得什么倾国倾城的美色。
“你少来这套,”许鸣没给青杳好脸色,扭头握住杨骎的手,老泪纵横地说:“谢天谢地,你可算回来了!”
杨骎被老爷子这一出整得大为意外,看他像是受了委屈的样子,再看青杳,除了一脸的倦色,那小脸儿分明比自己走之前又瘦了一圈,心中一时两下里都是担忧,关怀道:“怎么了?家里遭贼了?”
许鸣气他问话都问不到点子上,干脆竹筒倒豆子似的把这半个多月以来青杳如何为了找书稿差点把房子给点了、如何坑蒙拐骗地诱导自己口述书稿、又如何实施饮食和睡眠的双重剥夺来催逼自己完成著作,简直是字字血泪,声声锥心,最后一言以蔽之:“子腾,你要是再不回来,你就要给老夫收尸了呀!”
青杳真是没想到老头儿诉起苦撒起娇来竟比怨妇还要幽怨婉转三分,当下也不言语,只是在一旁垂头静听。
杨骎表情严肃地听完许鸣的这一通控诉,目光直射青杳,只见她正低着头拔指尖的倒刺,一拔用劲儿狠了,血珠子涌出来,她赶紧把手指放进口中含着,杨骎看了都替她疼。
意识到杨骎正盯着自己,青杳忙把手背到身后去。
杨骎问:“先生说的这些事,真的都是你干的?”
许鸣老先生争宠似地强调:“绝无半句虚言!”
青杳看了看许鸣,又看了看杨骎,点了点头:“情况基本属实。”
许鸣大快人心地表示:“看,她自己都承认了!”
杨骎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问青杳:“你自己做下的事总该是要付出代价的,你还有什么要辩解的没有?”
青杳料到今日合该有此一劫,因此大义凛然、慷慨就义似的摇了摇头。
杨骎没有立刻表态,似是在思忖。
许鸣瞅准机会添油加醋:“子腾你瞅瞅你找来的都是什么人,不择手段,有辱斯文!”
杨骎看了看青杳,青杳也把目光迎上去看了看他。
“我没什么可辩解的,”青杳低头看了看自己冒血珠子的那根指尖,“本来智通先生找我来,也是因为这是个急活,事急从权,若是过程中有冒犯了许先生的地方,请先生一定大人有大量,宽恕了我吧。”
许鸣哼了一声,显然是不宽恕的意思。
青杳也没强求,继续道:“好在,书稿赶在智通先生回来前完成了,无咎此番前来的任务也就完成了。话说回来,这一遭说到底,智通先生是债主,许老先生是欠债的,无咎只是催债的人,态度不可能好,咱们各有难处,就相互体谅吧。再则,冤有头,债有主,许老先生有怨气,那也应该撒在债主的身上,跟我没什么干系的。”
许鸣见她三言两语把锅甩回到杨骎的身上,还阴阳怪气嫌说自己不体谅,大呼她狡猾,要杨骎秉公办理。
杨骎息事宁人,先把老爷子摁住,把棉被给他披好,又说了好几筐软话来安抚,然后站起身来,乌云一片似的走到青杳跟前,高大的身形立刻就把她笼在自己的影子里了。
他伸出双臂扶住青杳单薄的肩膀,又伸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语气中充满鼓励和赞许:“干得漂亮,无咎君!”
“啊?”
“哎?”
青杳和许鸣同时傻眼了,谁也没料到杨骎是这么个态度。
夸完青杳,杨骎立刻扭头对许鸣:“义父啊!不要怪孩儿说您,这部书的书稿您拖了我多久您心里没数吗?春天我从东都搬回长安的时候,您说夏天保证能完稿,一定赶得上长安月旦的重启,给我好好扬一波声势。结果呢?结果呢!从春天,拖到夏天,又拖到秋天,眼下冬月都过半了,再拖下去都要过年了,义父,您自己说,要不是有无咎君在这儿督促着您,您还不知道给我拖稿拖到猴年马月去呢……”
杨骎话音未落,只见许鸣从床榻下拾起一只鞋子就照着他的脑袋扔了过去,可惜许鸣的准头不太行,抑或他本来也不想打杨骎,只是声东击西,反正那只鞋瞄着青杳的方向飞过来,青杳身形敏捷侧身一闪,将将躲过了一只,另外一只鞋后发先至地追着杨骎出了门,稳稳地砸在了他的后背上,留下一个泥脚印儿,砸得他“哎哟”了一声。
许鸣气急败坏:“看我不把你个重色轻师、胳膊肘往外拐的玩意儿给打死!”
青杳袖着手,目睹这一大型“父慈子孝”,上蹿下跳的现场,一时无语。
正在青杳在屋里一边喝茶一边观看许鸣光着脚举着鞋追着杨骎满院子边跑边打的时候,从外面进来一个中等身高,身形有些富态的中年人,笑眯眯地看着这一老一少问:“咦,子腾说有喜事请我来吃饭庆贺,你和义父这又是唱得哪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