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泰峰好奇:“后来呢?”
“后来我就换了策略,告诉他们只要能够保持课堂安静,那么放学的时候每个人都可以得到一颗糖。但若是有一个人破坏秩序,那么大家就都没有糖吃。”
“哟呵,”杨骎迅速领略了青杳的意图,“你这是搞‘连坐’啊,先把课堂秩序稳定下来,接下来你又要上什么‘手段’?”
青杳笑笑,没有挑剔杨骎的用词,继续道:“课堂安静下来以后,教学有效的程度就能提高,我就调动了几种方法,利用抢答、两两分组比赛和让他们分别扮演孔子和他的学生,在这样方式多样的反复训练强化记忆,最后大家也就都能记住了。”
洪泰峰连连点头,许鸣也捻了捻胡须露出赞许之色。
杨骎问:“这是谁教你的?”
青杳被这个问题问得微微迟滞了一瞬,想了想说:“也没有谁特地教我,就是我自己想的法子。”
后来洪泰峰说到了一件别的事,大家的注意力就都转到别的话题上去了。
席间杨骎见没有外人,便将鸿胪寺卿下落不明一事拿出来请许鸣给自己一些点拨,几番讨论下来,许鸣的建议是一动不如一静,此人现在就是一颗待爆的火雷,但是他爆了对谁都没有好处,不妨跳出来观察徐相那边的反应,毕竟重要的不是这个鸿胪寺卿,还是徐相。
杨骎得了建议,思忖片刻,表示自己知道怎么做了。
茶饭过后,许鸣安排杨骎去洗碗。
杨骎意外:“我?”
许鸣瞪眼:“做饭不刷锅,这是规矩,人家顾郎君辛辛苦苦做了八个菜,你吃的最多,让你洗个碗怎么了!”
杨骎自然是没有意见,有意见也不敢表达,被洪泰峰嘻嘻哈哈地推到厨房里去。
许鸣则对青杳说:“你随我进屋来,我有话说。”
许鸣让青杳给他铺纸磨墨,青杳听命行事,准备好以后便垂手侍立在侧,也不言语,只是看着许鸣挥笔写字,青杳站得远,看不清写的是什么,只见他写得很快也很专注,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就洋洋洒洒写了十几页,停笔后,许鸣从头至尾浏览了一遍,见并无疏漏,待墨迹干后便折好放在一边,才腾出精神来和青杳说话。
“无咎君,看你年纪,老夫应该与你的父亲差不多年岁,有些话想跟你说,还望你不要嫌我倚老卖老。”
青杳见他说得真诚,深感惶恐:“请先生不吝赐教。”
许鸣难得地微笑了:“虽然老夫被你催稿催得痛不欲生,但你做事软硬兼施、刚柔并济的手段,老夫是很赞许的。”
青杳一时不知许鸣这样说是夸赞还是挖苦,不知该作何反应。
“但是孩子啊,为了实现目的拼尽全力固然好,只是不要勉强自己的身体,会过犹不及的。”
见青杳尚未领会自己的深意,许鸣继续说道:“你看看你,做起事来一头扎进去,专注是好,只是废寝忘食并非什么好事,你现在年纪尚轻,不觉得有什么,待你过了三十岁,就知透支身体的苦喽。到了我这个年纪,能劝你的,就是一句要善知保养,方为长久之道。朝乾夕惕、食少事烦,就连诸葛丞相那样的大才也是撑不久的啊。”
青杳听出这是许鸣这位长者的肺腑之言,对这善意的嘱托很是感动,以师礼拜之:“先生的话,字字句句晚辈都牢记在心了。多谢先生宽宥我的失礼之举。”
许鸣伸手示意青杳起来:“记住就好。来,你替老夫磨墨,老夫有件礼物要送给你。”
蘸着青杳磨出的墨汁,许鸣挥毫写下一副“迅笔驰蛟螭,迅笔追日轮,迅笔走风雨”的草书送给青杳。
“迅笔顾郎,这幅字就当做你我因书结成这段忘年交的纪念吧。”
青杳当即掉下泪来,捧着这幅字堪比黄金帛般贵重。
青杳再次谢过又拜过,被许鸣扶起来。
许鸣郑重地看着青杳,问她:“现在你要如实回答老夫,你对杨骎究竟是怎么个心思?”
厨房里,杨骎烧了一大锅热水,和洪泰峰分工明确地一个刷碗一个擦拭,配合得相当不默契,刷碗的嫌弃擦水的动作慢,擦水的嫌弃刷碗的没刷干净自己还得返工。
“子腾,我说句实话,不好听你也得往心里去,我局外人冷眼瞧着,人家玉兔精对你没意思。”
洪泰峰这句话说得杨骎十分不爱听,扬起筷子敲了一下他的头:“别老玉兔精玉兔精的叫人家,人家有名字,你得叫无咎君!或者叫顾郎君也成!”
洪泰峰没跟他计较,仍是苦口婆心地相劝:“叫什么她也不喜欢你啊,人家心思不在你身上,你瞧见没有刚才人家那避嫌避的?为兄我是过来人,那女人喜欢男人的眼神儿是藏不住的,但绝不是她对你这样,这话再往深里说要伤人了,我不忍开口,子腾你这么聪明,不会不明白。”
杨骎沉默了片刻,没言语。
“也许这话我不该说,其实我说不说你心里也都有数,”洪泰峰甩了甩手上的水,“襄王有意,神女无心。我是好心劝你,子腾,别太一厢情愿了,强扭的瓜不甜。”
杨骎非但没有生气,也没有失落,反而是笑了笑。
“泰峰兄,对我来说,瓜甜不甜,先扭了再说。”
面对许鸣单刀直入地质问,青杳无意迂回也不想隐瞒:“我敬佩杨大人的才学。但除此之外,我对他没有别的想法了。”
“但是你知道他对你有别的想法。”
青杳点头。
“他知不知道你对他没有想法?”
青杳看着许鸣,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自己跟杨骎反复说过好几次和罗戟的事,但是杨骎似乎并没有因此而受到影响。
许鸣到底是长者,对什么都洞若观火,因此话语也毫不拐弯更是丝毫不留情面:“那你就是在利用他对你的这种想法为自己牟利。”
青杳忍不住为自己辩解:“我也有付出等价的劳动。”
许鸣毫不避讳地戳破真相:“如果不是他对你有想法你根本都不会有付出劳动的机会。”
青杳沉默了,沉默是因为许鸣说得对;沉默也是因为除了装傻和避嫌她不知如何是好。
“子腾和泰峰是我最得意的两个门生,”许鸣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长辈的慈爱与关怀之意,“相比于泰峰,子腾从一出生就含着金汤匙,受到瞩目,你年纪小或许不知,他上学那会儿,多少名门贵女乘着马车在太学的学宫门口等着,只为等他放学看他一眼,当时为了他争风吃醋的世家贵女在长安城甚至东都洛阳都大有人在,都是靠老夫出面替他把那些贵女名媛的示好拦下来的。太学生十日一休沐,未经批假不得外出,更不得在外过夜的规矩就是因为他才定的。”
青杳看了一眼许鸣,没想到自己跟罗戟因为太学管得严总也见不到面也是因为杨骎。
“前几年他腿受了伤,心中也遇了挫折,又因为这样那样的事传出些不好的名声,但是老夫待他始终视若己出,无论外人怎么看他,他在老夫心中始终是一个堂堂正正、顶天立地的君子!”
青杳见许鸣有些激动,忙给他倒茶:“无咎追随大人,也不光是仰慕大人的才学,更是敬佩大人的人品。”
许鸣就着青杳的话一针见血:“所以老夫不允许任何人利用他的情感伤害他。”
青杳理解他的心情:“晚辈明白。”
“无咎君,”许鸣突然带上了请求的语气,让青杳感到有些过意不去,“如果你不能给他希望,那就干脆让他死心。你明白老夫的话吗?”
青杳当然明白,利用别人的感情,真是天底下最自私的事。
临近戌时,三人向许鸣告辞。此时城门和里坊间的门已关,洪泰峰提议去他位于附近的别苑留宿一夜。杨骎问青杳的想法,青杳也没有什么更好的主意,只说客随主便就好。
“快滚吧,这段时间累死老夫了,老夫要歇息了。”
说完这句话,许鸣就对三人下了逐客令,很不客气地把三人撵出院外,关上了房门。
而青杳的脑海里还在反复循环着许鸣对她说的那句:“如果你不能给他希望,那就干脆让他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