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骎想起那一日在马车里青杳的话,问道:“所以你才说他总是在危险的时候拦在你身前,就是指这个?”
青杳点头。她昨夜做了整宿的噩梦,梦见公婆在打自己,每一次罗戟都拦在身前。
“那时候,我做错了事,公婆就不给我饭吃,罗戟就把他的饭省下来给我。有一回我俩逛街,我就特别想吃这家的馄饨,可是我们俩都没钱,手拉着手在这站了半天,走了又回来,回来了又走,最后老板实在看不下去了,送了我们一碗,我们两个一起吃,但那个时候我们都在长身体嘛,所以谁都没吃饱,但那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哪怕我以后再吃到熊掌龙肝的,也不及那碗馄饨半分。”
杨骎沉默了。他可以带顾青杳吃遍全长安城、全大唐、甚至全天下的馄饨,可是却没有在她最需要半碗馄饨的时候遇见她。
杨骎一直在恨自己比罗戟就晚了一步,如果他能够快一步,就一步,是不是顾青杳就能够先爱上自己,可是想了又想,就在青杳刚才的话中,他得到了答案,他差得又岂是一步?明明是他先遇见青杳的,可为什么老天要捉弄自己,让他和青杳步步都错过?
杨骎只觉造化弄人,却忍不住问:“后来呢?”
青杳表情轻松起来:“后来罗戟十四岁就顶了他哥哥的名额去参军了嘛,发了第一个月的月饷就带我来吃馄饨,我连吃了两碗,他一口气吃了五碗,他还很高兴地说他有钱了,以后我们俩天天吃馄饨都吃得起。”
杨骎自嘲地笑了一下:“所以你爱吃的不是馄饨……跟馄饨没有关系,跟人有关系。”
青杳微微低下头:“先生,我喜欢罗戟,不在于他给我什么金的玉的,而在于他有什么好东西都只会想着我,全部都给我。”
“你好高尚啊,顾青杳,”杨骎觉得自己语气酸涩,可他还是要说,“既不图人家的钱,也不图人家的貌。我现在好恨你没有一个跟你一样傻的双胞胎姐姐,怎么就不能给我遇见呢?”
青杳赶在眼泪掉出眼眶之前用手帕拭了:“先生待我的心意,青杳一点一滴都看在眼里,可以说,没有先生当初那五百两银子去大理寺赎我,我此刻是不会有命坐在这里的。可若是没有他,我也是不可能坚持活到今天的,没有罗戟……我不知这世上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了。”
直到青杳说到这一句,杨骎都还觉得自己可以勉力再和罗戟争一争,可直到她说出下面那一句,杨骎才意识到自己不是输了,是从来都没被允许加入这场并不存在的比赛。
青杳说:“先生对我的恩情,我会用一辈子来报答的。只是……我对你们两个的感情,不一样……”
杨骎苦笑了一下:“不一样?”旋而又像是输家为自己找理由似的说:“不一样,说明还是有,有感情就行,有总比没有好,对吧?”
青杳决心摊牌到底:“先生您总是帮我,这样我欠你的只会越来越多,永远都还不清了,你要的东西我给不了……”
杨骎伸出一只手制止了她往下说:“顾青杳,你说我要的东西你给不了我,那我问你,你知道我要什么吗?”
青杳一时怔住。
杨骎审视着泪眼涟涟的青杳,表情带上了令人凛然生畏的神色:“你说你要报答我,我让你报答了吗?我也没让你以身相许啊,你哭成这样做什么?”
刚还在抽噎的青杳哽住了,眨了眨还沾着泪珠的眼睛,睫毛上沾着泪,数九寒天的,冰冰凉。
杨骎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个不停,笑得青杳后心都有些微微发毛了。
“顾青杳,你也太自以为是了吧?”杨骎脸上虽笑着,神色却是青杳从未见过的深邃,“我问你,如果你是男子,我让你做的这些事,你会觉得我出于什么目的?”
青杳想了想,从月旦助手、到誊录书稿、再到推荐信,一桩桩一件件的,如果自己是男子的话……如果自己不是顾青杳,而是罗戟、是王适……
“我会认为先生觉得我是可造之材,所以才给我机会、提携我。”青杳突然觉得一直堵在心里的团块好像被点通了一些。
“是啊,那为什么你是女子,我对你做这些事就非得是对你有非分之想?”
青杳答不上来。
杨骎身子微微后仰,带了纨绔的姿态:“我杨骎想要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非得横下一条心跟你顾青杳死杠?”
“我……”青杳现在心里一点也不撕扯了,只想跟杨骎辩个高低。
但杨骎根本不给她机会:“顾青杳,你别太清高了。许鸣先生是什么样的人?如果他不是真的认可你,我让他写荐信他就会写吗?你是瞧不起他呢?还是瞧不起我?抑或是瞧不起你自己?”
说到许鸣,青杳可有论点了:“可是许先生说,如果不是……如果不是你关注我,我根本就不会有接触到他的机会,也就不会让他看到我有什么样的能力。”
“哦,”杨骎了然,“这不就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么?纠结这个有意思吗?”
青杳觉得自己竟有些词穷:“那……那……那又不是每个人都不纠结,总要有人挑毛病的。”
杨骎“呵”了一声:“权力和资源在我杨骎的手里边,我爱提携谁就提携谁,我管别人怎么说。”
青杳急了:“你当然不在乎了,因为人家不会说你,人家只会说我得到的机会来路不正!”
杨骎一边摇头一边笑:“那你告诉我,什么样的机会是来路正的?靠自己努力来路正不正?我就问你,你埋头苦干无人看见,谁给你机会?我再问你,靠父辈家族提携来路正不正?历朝历代都有昏君,可人家的皇位就是传下来的,跟你读书骑射多好都没关系,什么根什么种结什么瓜,你说公平不公平?再说回来咱俩,我提携你,你觉得机会来路不正?那你觉得从谁那里得到机会算是来路正?咱们先往小了说,从罗戟那里来算不算来路正?不算吧,你俩既是亲戚,还有点那样的关系,那肯定不算正是吧?”
青杳正想辩解,被杨骎如波涛般的话语流给堵回去。
“那从王适那里来算不算来路正?更不算了对吧?你俩非亲非故的,他要是帮你,那肯定是对你有非分之想!”
青杳突然觉得杨骎说的有道理,但又觉得他在套路自己,脑子飞转想反驳他。
杨骎还在滔滔不绝:“那咱们再往大了说,万年县主帮你算不算来路不正?她说不定想通过拉拢你来向我示好咧!”
青杳脱口而出:“你可拉倒吧!”
杨骎完全没有收手的意思:“皇后帮你算不算来路不正?她说不定想给你一点小恩小惠,套路你嫁给我呢,哎哟,那这个用心可是‘险恶’了,你要提防!”
青杳觉得杨骎胡搅蛮缠起来简直独步天下:“你这是诡辩!”
杨骎一摊手:“我怎么诡辩了?哪句说的不在点子上?你看,细分析下来,哪有什么机会是来路‘正’的,只要不杀人不放火在道德上大差不差就得了,水至清则无鱼,懂不懂?”
青杳还是有点犹疑:“咱俩说的是一回事吗?”
“怎么不是一回事?”杨骎伸出食指点青杳的脑门,“你就是太死脑筋,说到底,若你自己没有碗,我给你再多的菜也无处可装。更何况,这菜我想给谁就给谁,不仅别人管不着,你这个端碗的人也管不着,我非要给你,你不想要也得接着。这不是你决定的,这是我决定的!”
青杳倒是被杨骎这一点,给点得有点清醒了,继而迅速又糊涂了,那自己刚才在纠结些什么呢?
杨骎看顾青杳有点被自己忽悠迷糊的样子,语重心长道:“说到底,你没有把自己的位置摆正。顾青杳,你要走的路注定不容易,你必须用强者的思维来处事,而要做强者,就收起你那份期期艾艾、犹犹豫豫、瞻前顾后,既想顾名声,又想得利益的不切实际的想法。”
“强者?”青杳咂摸这个词的涵义,她从没往这个方面想过。
杨骎见她有点上道,继续点拨:“就是男人。”
青杳皱眉,一脸鄙夷:“凭什么你们男人就是强者?我们女人就不能是强者?”
杨骎一拍大腿:“你可算是开了窍了,也不枉我刚才跟你白费半天唾沫。你们女人——算了,不说别人,单说你,就是太顾及别人的看法,又想来路正,又要姿态好看,又要光明正大,可对于男人——不,对于强者来说,我们只盯着目标,至于通往目标的路径,很灵活。”
青杳眨了眨眼睛,又像是被说糊涂了的样子。
“简言之,不说男人,只说强者,我们要的是胜利的结果,而一切过程由胜利者书写,不论得到成果的途径多么的坎坷、多么的不堪,都会有人为胜利者做出美化,根本不需要你操心。我说不杀人不放火道德上大差不差那已经是很高的标准了,你瞅瞅历史上那些留名的人,哪怕是美名的人,杀人放火的事哪一个少做了?”
青杳好像有点明白了。
“扯远了,说回强者,也说回你我。我找你干活、提携你是因为你干得不错,下回有催稿的活我还找你干,当然你可以出于避嫌拒绝,我也不是没有别的人选,只是我现在提供给你的是一条成为强者的路。我跟你的关系,为什么不能是伯乐和千里马的关系?顾青杳你有没有想过,我对你每一分帮助,也许来日我都要你十倍百倍偿还和报答的。你要是非得把它局限在男女情爱上,那是你的格局小了。”
青杳想了想,杨骎说得没错,是这么个道理,点了点头。
杨骎见总算把她的思想工作做通,可算松了一口气,再乘胜追击一番:“你是谁是由你自己决定的,不是由你站在谁身边决定的。你不要总把自己当客体来对待,别老觉得是你站在杨骎的身边,总有一天,人们看到咱俩走在一起的时候会问‘走在顾先生身边的那个男的是谁?是她什么人啊?’到那个时候你就是强者了。”
顾先生,青杳在心里默默重复这一称呼,想着自己真的会有成为强者的一天吗?那得吃多少苦、过多少坎儿啊?
杨骎打破青杳的思绪,郑重嘱咐:“所以请你从现在开始好好努力,让这一天早日到来!”
一直以来,杨骎都太低估青杳了,她要的不是被庇护在谁的羽翼之下,她需要的是一个和她并肩而行、振翅高飞的同路人。
青杳被杨骎这一番又是忽悠又是画饼的,难得没有失却本心和自我认知,她想了想,开口问:“可是,你不会觉得被我利用了吗?得不到回应的话,难道不会觉得受伤吗?”
杨骎歪了歪脑袋拧起了眉毛:“顾青杳,你几斤几两啊就觉得你能伤害到我?我要是觉得我被伤害了,我自己长着腿我不会走么?哎,我发现你很有问题啊,你觉得我是个傻子么?”
青杳连忙否认:“没有没有,不敢不敢。”
可是想想,总觉得好像被他给绕进去了,但是自己又绕不出来。
杨骎耳提面命:“顾青杳你听好,从现在开始,不论对人对事,你都给我脚踩多条船,永远要比较,一心往高攀,无利不讨好!等你真做到这几点再来跟我谈条件吧,这就是我们强者的思维。顾青杳,你好好跟我学着点,等你攀上更高更粗的高枝儿,我敲锣打鼓欢送你,顺手你也带着我一起扶摇直上,记住没?”
青杳也不知道自己是学会了还是学废了,但杨骎的口吻又是不容置疑也不容拒绝的,于是木然地点了点头。再一次想到许鸣的话,青杳纳闷自己这算是给了他希望呢,还是让他死心了呢?好像都不是。再推及自己,这算是给了自己希望还是让自己死心了呢?好像也都不是。
杨骎见青杳总算不纠结那些细枝末节,抬手又跟老板要了一碗馄饨:“跟你说这么老半天,给我说饿了都,这碗也你付钱啊,死活不开窍呢你这孩子……”
青杳也不知道自己被他下了什么蛊,居然乐乐呵呵地答应下来:“没问题,今天你吃多少都算我的,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