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杳在想,如果自己都不把这些肺腑之言说出来,那现下的女学和即将进入女学中修业的生员又有什么指望呢?
青杳不由得想到梁瑶,想到苏婵,想到自己曾在花船上执教过的那些小女孩子们。
容不下真话和批评的女学,不是青杳想去的女学。
青杳拿定主意,下定决心后便凭借胸腔中一股孤勇,文不加点、一气呵成地完成了这篇文章。
她感到痛快,也许这份痛快会在落榜后化为眼泪。
可青杳又想,落榜了是有憾而无悔;若没有写下真心话,那才是毕生之憾。
墨迹已晾干,监考官提醒诸考生检查试卷姓名及考号是否填写后,命令所有考生放下笔,双手置于膝上,由巡场助教来收卷。交卷的考生,便可以离开考场了。
既然已经答完交卷,青杳便不再想结果如何,一切等放榜再说吧。
心情放松下来,青杳终于有闲情逸致观察周遭的一切来,坐在前排的夏怡交卷起身,她坐在离火盆最近的位置,而那一领白狐皮的披袄又太引人注目,青杳在心中思忖,她的座位和自己的座位,真的只是因为某种巧合而一近一远、一冷一暖吗?
走出万寿堂,青杳双手环臂抵御隆冬腊月的严寒,脑子却还在转个不停,她跟随散场的考生们顺着学宫西侧寝舍的那条路慢慢往学宫正门走,一袭白狐裘的夏怡正被几个打扮似是仕宦出身的考生簇拥着恭维,青杳冻得流鼻涕,快走了几步,想绕开这一坨人。
“悦梦夫人,感谢您之前提醒我说学宫在修缮花木,还好我们今天早早来排队入场,否则这要多走好一段路,若是入场迟了,可是怎么好呢……”
剩下几人附和,又有抱怨今日考题难度的。
青杳把书包抱在胸前,停下了脚步。
所以夏怡是知道学宫里路面的情况,无疑是刘子净告诉她的。所以如果她想给青杳使个绊子是完全具备条件的,左不过就是花点小钱买通那个给青杳搜身的嬷嬷,只要她能够把青杳拖个一炷香的时间,加上绕远路,若不是青杳得了马倌儿伯伯的相助,从南湖一路溜冰过来,是铁定会迟到的,这里耽搁一点时间、那里耽搁一点时间,只要晚一刻钟的辰光,青杳的考试资格就会被取消,即便考场的监考官来查,一切都是按照规章流程操作,什么也查不到,更查不到谁人头上,要怪就怪考生顾青杳来得太晚,运气不好,迟到也是她自找的。
而即便青杳赶得及进入考场,那也比其他考生少了近一刻钟作答的时间,而女学考试的潜规则就是答不完题者就会被直接淘汰。夏怡是知道的,只有在女学读过书的人知道,尽管今天上百号考生中亦不乏女学结业生,但是和顾青杳往日无怨,近日有仇的只有夏怡。
青杳只不过在冬狩时炸了夏怡一头一脸一身的马粪,可夏怡却直接出手要断青杳的前程。
小人长戚戚。
青杳觉得她和夏怡的争斗,恐怕不是一时一刻能够了结的了,而这次自己险些吃了大亏,若非老天有眼,贵人相助,青杳此刻应该是跪在学宫门口无助地哭吧。
青杳在刚才搜身检查夹带的那间耳房里找到了令自己爱不释手的那件兔毛披袄,此刻正如一团破布一样被扔在角落,上面还沾着两大块墨迹。青杳把披袄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尘,为披袄感到很惋惜,这明明是一件又漂亮又暖和的披袄,可是却平白无端遭了这样的劫难。
青杳现在开始思考披袄上的墨迹要怎么洗了。若是寻常衣物自是好说,可这是皮毛的材质,若经手不甚,坏了皮子就真的再难救了。她把披袄穿上,可是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
夏怡,还有那个被她买通的嬷嬷,要怎么才能让她们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呢?
正想着,青杳走出学宫的大门,来接她的梁瑶和苏婵正手牵着手、踮着脚尖儿、伸长脖子、望眼欲穿地往学宫里看,见青杳走出来,俱露出喜出望外的表情。
梁瑶率先迎上来,可一看到青杳雪白披袄上的团团墨迹就皱了眉头:“这咋整的?考个试咋弄得埋了吧汰的?兔毛可不好洗!”
苏婵走上来一握青杳的手,觉得冰的吓人,还没来得及开口问,青杳先捂住口鼻连着打了四五个喷嚏,一时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梁瑶拿出手帕给青杳擤鼻涕,苏婵这才得空开口问:“怎么冻成这样?考场里没生炭盆取暖?”
青杳摇摇头:“此事说来话长。”
苏婵突然拉了拉青杳的袖子,悄悄说:“青杳姐姐,你看那几个学官儿后生,怎么都在看你?”
青杳顺着苏婵指的方向扭头去看,果然是几个巡场助教在对着自己指指点点,他们彼此间还窃窃私语些什么,青杳无意理会。
“我去瞅瞅,揪一个问问。”
梁瑶到底是武将世家的女儿,郁证好的时候相当敢想敢为,说着就要往那几个助教的方向大步流星冲过去,被青杳伸手给拉住了。
“不管他们,咱们找个暖和的地方坐一坐吧。”
梁瑶这才发现青杳的眼尾鼻尖泛红,说话也带上了些鼻音,一副冻惨了的样子,立刻把自己的皮手筒给她套上,然后和苏婵一左一右扶着她就往马车上走。
“迅笔顾郎!”
青杳被这一声叫的下意识回过头去。
只见在散场的考生中端直站立着万年县主李真如海,她气质高华,又有着一股子逼人的气势,身后跟着一串刚才对着青杳指指点点的巡场助教们,更衬得她鹤立鸡群、卓然出众。
人群走来走去,熙熙攘攘,但是李真如海眼中只有顾青杳单薄得有些孤清的身影。
她们隔着人群对视片刻,但是谁都没有再说什么。
青杳只是微微向李真如海颔首致意,然后转身跟着梁瑶和苏婵登车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