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你的胆子是真大呀你,这种事都敢往身上揽!”
“你是观音菩萨转世吗?你爹的事你这么爱插手呢?想当初咱们娘儿俩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他管咱们了吗?”
“你个没良心的,我这里你旬日里不闻不问的,你那个死爹家里的事你倒上赶着关心,我简直活活要被你气死!”
姚氏嗓子尖,嗓门又大,但又怕碍着生意收着声势不敢放开了斥责青杳,再加上老杜在后堂叫她,姚氏一拧腰只得回去先应付她的当家人,还了青杳短暂一片安宁。
跟对方约的时辰,还差一刻钟。
沏了茶自斟自饮,青杳百无聊赖地望着街上的行人街景出神。
一对母女挽着手臂闯入青杳的眼帘,母亲望上去身材敦实,一身素麻裙褂,打扮得很是素净得体,女儿望之十三四岁豆蔻年华,一袭鹅黄打底透染着湖碧色的团团印花的襦裙,看梳的发髻样式还未及笄,一张面孔饱含稚气,举手投足仪态天真,鹅黄娇嫩,是得这个年纪的娇人儿才好相配。
母女两个挽着走入了茶铺,也挑了一张临窗的桌子,与青杳这张桌隔着一道门,彼此遥遥相对。青杳从那母亲的身上瞧见了姚氏的影子,她一会儿帮女儿抿抿头发,一会儿又帮女儿整整衣领,时而又要耳提面命几句,让女儿一会儿少说话、多含笑,注意仪态,那女孩儿含羞带俏的,比春色还要喜人。
母女两个的只言片语被春风吹送到青杳的耳边,合着是来相亲的。
青杳忆起去年暮春时候,姚氏也是带着自己,也是这样耳提面命地去相了一回亲事。
杨大人。
往事涌上心头,让青杳没来由地烦躁了一瞬,她把目光从那对母女身上移开,低下头,用手扶额,右手无名指一边蘸着杯中的茶水在桌上划着道道儿,一边暗暗想一会儿要如何与来人商谈。
青杳约见的,乃是父亲顾祥的债主。
春节里,青杳方知道父亲顾祥欠下富户一笔巨债,问数额,父亲却是顾左右而不答,又欲言又止地说对方家里想续弦一门亲事,倘使青杳答应,那么这笔债就是可以一笔勾销的了。青杳简直气不打一处来,这不是卖女儿是什么?可又架不住父亲那边已经松了口,倒是没说立刻花轿抬人,只说要青杳见一见,相一相,相不中拉倒,万一相中了……
哪有什么万一?!青杳没好气地冲着父亲发火。
而那日顾祥确实看上去有些惧意,但惧的却并非是长女青杳,而是无意中和青杳一起出现的杨骎。
杨骎的作派,以及出现在青杳身边的这个简单的事实,让顾祥也不得不心下揣度,恐怕长女的婚事已不再是他能够做主的了。
青杳倒不怕债主逼迫自己,毕竟自己现在好歹是学官,但凡开口求一求万年县主,也就可以免于这桩烦恼,女学官婚嫁,是要有上司允准手批的。
令青杳烦恼的,还另有别情。
蓦地一抬头,前方竟坐了个无比熟悉的背影,正坐在那豆蔻年华的少女对面,少女的母亲用帕子捂着口,但笑意已经荡漾在眼角眉间。少女虽然没有像母亲那样掩饰不住喜悦,但是她微微低着头,却时不时要抬起眼觑那背影的主人一眼,又有点期待、又有点不知所措的样子,像极了孩童得到糖果以后舍不得一口吃掉,而要宝贝地揣着,时不时拿出来看一看、舔一舔、甜一甜,爱在眼底,喜在心头的那种感觉。
罗戟就这么背对着青杳坐着,一无所知他的身后有她的目光。
他是龙虎军出身,坐有坐相,身形漂亮,宽宽的肩膀,挺直的脊背,线条挺括疏朗,此刻微微颔着首,任凭身旁的罗家母把他夸得天花乱坠,嗓门大的整间茶铺子环绕回响。
青杳感觉自己像被遗弃在角落的泥泞孤儿,只能冷眼看着这个世道的欢快热闹。
原来他跟自己说今天家里有事,就是这个事,相亲的事。
好在姚氏被老杜叫到后堂好一阵子没有出来,不然和罗家婆母对上了,不知又是一番怎样唇枪舌战的厮杀。
转而又念及恐怕就是姚氏要上前去找罗家母子的麻烦,所以才被老杜拖到了后堂去,省得面斥不雅。
留青杳一个人坐在这里等债主。
青杳有点生气。
自己这样锐利的目光,钢刀一样地插在罗戟的后背上,但是他居然毫无反应,青杳既希望他能够背后长眼似的突然转过身来,意识到他此时此刻在犯怎样的错误,又希望他对今天的事永不知晓,成为他们相识以来又一桩青杳瞒着他的小事。
说起来,青杳似乎瞒着罗戟很多件小事,那么罗戟会不会也同样瞒着她很多小事呢?只要他不问,她不说,他们彼此心照不宣,让隐瞒走向遗忘,谁也不计较,就这样是否也没什么不好?
“笃笃。”
是谁的指节在桌上叩了两声,青杳回过神来。
“顾助教?”
青杳抬起头来,又是一张熟悉而又始料未及的面孔,她一时不知该作何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