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秋在焦宅门前停下脚步。
他抬头望着门匾上那个崭新的“焦”字,目光渐渐浸透寒意。
上一世喻秋从城楼上一跃而下,却亲眼看见,楚云空几乎瞬间飞奔到了他身边,捞起他的身体。他看见男人眼底映出骇人血光,似一头失疯的猛兽,叫喊声仿佛可以刺破苍穹。
喻秋也是那时才明确,楚云空原是对他这般在意。
他伸手想抚摸楚云空背脊,然而他的手直接穿过了楚云空身体——他竟已变成亡灵。
喻秋死去的肉身在楚云空怀里,被带上马背。
喻秋便一直跟在楚云空身边,亲眼见到楚云空一人一马一枪冲向高廓的千军万马,马蹄如雷,尘土飞扬,喊声响彻凌云。
直到楚云空的军队赶来救援,高廓带着嫡系部队被楚云空一路追逃,他便离开了。
喻秋魂魄回了喻宅,这才发觉,牌匾上的“喻”字不知何时被换成了“焦”。
他进了“焦宅”,一路飘进“焦家”祠堂。
那时祠堂里,他继母陆淑婉跟他继弟焦睿泽正跪在祖宗牌位前。
焦睿泽忽然开口问道:“母亲,外头在打仗,我们为何要来祠堂?”
陆淑婉闭着眼,手里握着香,嘴里不停小声念念叨叨:“求祖先保佑我们焦家,保佑孩儿他爹的运势。”
焦睿泽问:“若高大人当了皇帝,爹是不是就可以当内阁首辅了?”
陆淑婉听了这话,瞬间喜上眉梢,但又似乎有些害怕,道:“小孩子知道这么多做什么,真是。”
可焦睿泽脸色忽有些发白,抱住陆淑婉的胳膊道:“可是娘……高大人同喻秋好,若叫喻秋知道他娘是你和爹杀的……高大人会不会对我们下手?”
喻秋原本还在祠堂里找寻他娘和外公的牌位,发现并未供奉,猛然听见焦睿泽的这句话。
只见陆淑婉慌慌张张一把甩开焦睿泽:“胡说!喻矜矜是自己病死的,与我们何干!”
焦睿泽吓得哭出了声:“可是我前几日听见,是你们找郎中换的药……不然……”
“不然……不然你如今能是焦家少爷!不然……不然你娘我到今日也进不了焦家的大门!”陆淑婉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严辞喝止了焦睿泽。
骂完,陆淑婉忽又摆出一副慎重恐吓的模样,抓着焦睿泽恶狠狠道,“你要记住,喻家人永远都是罪人。只有喻家翻不了身,我们娘俩才能永葆富贵!今后这种话绝不可再提!记住没有?”
焦睿泽吓得连声道:“记住了娘……孩儿记住了……”
听见这番对话,喻秋久久无法从怔忡中出来……他娘竟是他爹和这个女人联手害死的?他心底冰冷的灰烬像是被人重新点燃了一把火。本来已经没了呼吸的人,竟还能感觉到疼痛……那是来自灵魂最深处的愤怒的颤栗。
而此刻,喻秋重新站在了“焦”宅门前。
他被送去皇城行宫刑的那日,这牌匾还没换。
但喻秋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焦宅后门,翻墙进了院子。
离后院最近的便是书房,喻秋刚进院子就听见陆淑婉大声训斥焦睿泽:“先生教了这么多遍你都学不会?你是猪脑子吗?你知不知道你表兄三字经都能倒着背了,你如今连个名字都写不对。你……你简直气死我了!真丢人!”
喻秋将窗户戳了个洞,人躲去了后院水缸背面,见到屋内焦睿泽正在大哭,而陆淑婉还在训斥。
“你爹托了那么久关系,才送你去上书房读书!喻秋也是在上书房念的书,你不如他便罢了,但若连你表兄都比不过,便是叫你娘没脸面回娘家了。”
陆淑婉骂累了,坐下喝了口水,丫鬟在一旁劝她:“夫人莫要气坏了身子,老爷一会儿该回家了,看到这场面不好。”
陆淑婉却更加来气:“别给我提老爷,不过要他送泽儿去个上书房,就跟要了他老命似的!凭什么喻秋从小跟皇子皇女一起读书习武,我们泽儿就不行?哪个不是他亲生儿子了?不过自己没本事,以前靠老丈人,现在没得靠了是吧?那娶老娘做什么?老娘已经撂下话了,他喻秋能上的学,我们泽儿也得上,他喻秋认的师父,我们泽儿也得认。若是我们泽儿进不去霆馆,老娘立刻跟他和离!老娘带来的嫁妆他焦志衡一分也别想留下。”
丫鬟看了一眼在旁边仔细听的焦睿泽,提醒道:“夫人,小少爷听着呢。”
陆淑婉道:“就是要他听着!焦睿泽,你听好了,你爹当上这个五品监正,是靠他前一个老婆,你爹还能稳固如今的地位,是靠老娘给他砸钱!你爹现在唯一的作用,就是把你送进皇家读书习武,焦睿泽你记好了没有?没用的男人,是会死的!”
在陆淑婉大声叫骂的时候,一旁焦睿泽死死握着笔,额头上冷汗不断,唇上毫无一丝血色,双目空洞,宣纸上是一排排歪歪倒倒的“睿”字。
就在这时,书房门忽然开了。
焦志衡出现在了门后边。丫鬟看到老爷,吓得立即跪到了地上。
陆淑婉见到焦志衡,也知道他想必是听见了刚刚的那些话,却丝毫无惧,还十分骄纵地仰起了头,都没拿正眼瞧这个他压根瞧不上的男人。
焦志衡看了一眼陆淑婉,又看了一眼焦睿泽,没说什么,只从书架上拿出几本书册,又转身离开了书房。
陆淑婉急了:“焦志衡你什么意思?你儿子连名字都写不清楚,你也不管管?焦志衡你给我站住!你到底什么时候能把泽儿弄去皇家武馆?……”
陆淑婉骂骂咧咧地便追了出去。
喻秋一直蹲在水缸边上,看见两人离开,打算起身。就在这时,忽察觉到背后有人,猛地回头,只见楚云空站在院墙边上,正看着他。
喻秋刚才注意力全在焦志衡和陆淑婉身上,完全忘记了楚云空还一直跟着他的事。
喻秋权当没看见楚云空,走向墙根,打算翻墙出去。
“不继续看了?”楚云空这时问他。
喻秋扭头看了楚云空一眼,道:“不劳王爷费心,我该回宫当差了。”
喻秋翻出了焦宅,楚云空也紧紧跟上他。
喻秋往前走了一条街道,楚云空也紧紧跟着他走了一个街道。喻秋转了个弯,楚云空也跟着他转了个弯。
喻秋终于停下脚步,问:“安王还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