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空前夜本以为喻秋是来偷他兵符。
但喻秋只是在酒里下了蒙汗药,为的也只是偷偷溜去梅花斋。
他不知道喻秋跟高廓之间达成的是什么交易,但而今来看,一切都与上一世有所不同。
喻秋听见楚云空这句话,垂了垂眸子,道:“安王无需说这样的话,安王本就该疑我。”
喻秋并非在说气话。因为他知道他这一世要走怎样的路,在梅花斋给梅鱼的许诺半真半假,真的是,他会替他外公夺回首辅之位,假的是,要楚云空也入局。
以他对楚云空的了解,能以一人之躯守城池,堪称忠良之臣、勇猛之将。而且楚云空这个人从不吐虚言,待人接物皆以行动为表率,言辞从不稍作迁就。可一旦牵扯进权势之争,势必与虚伪欺诈为伴。
上一世他已经亏欠楚云空太多。他不想叫楚云空因为他再度陷入窘境。
可是昨日,他已经将楚云空卷了进来。
并非因为他在梅花斋对梅鱼的承诺,而是因为楚泰对他的任命。
喻秋昨晚一夜未合眼。
他知道楚泰之所以对他那般信任,其中自然有楚云空亲自将他带到玉福宫的功劳。
想必楚云空已经交出兵符。楚泰对他的赏赐,便是对楚云空忠诚的表态。
然而楚云空牵扯越深,日后他身份曝光,楚云空也将受牵连越大。
这时根宝刚好来送午膳,喻秋想离开,但楚云空已经走到门外,一手接过根宝送来的餐盘,另一手直接关上房门。
一切发生的都太快,根宝手里餐盘脱手,只见喻秋已经被那位太过高大的王爷拢进怀里。他脑袋“嗡”地响了下,转眼间,那个抱着剑总凶巴巴的小将军也翻下了屋顶,站到他面前。
根宝被瞪得手脚发软,转身跑了。
屋内。
楚云空在喻秋面前关上了门。
上书房的这间偏殿,一侧连着学堂,另一侧连着菊花园。北风从半敞着的后院吹进来,吹着喻秋的背脊。喻秋耳朵刚好贴在楚云空的胸膛上,听着这人强壮的心跳声,周身热气不断从身侧扑向他脸颊、钻进他衣领,弄得他禁不住战栗。
但喻秋再是贪恋楚云空怀抱温暖,也还是向后退了一步,退回了桌边坐下。
楚云空将餐盘在桌上放下,坐到了喻秋对面。
喻秋开门见山道:“安王应当知道,我是欺君。”
楚云空注意到喻秋将手揣进了袖子,皱了皱眉。他并未答话,而是起身,去将大殿同菊花园连着的三扇门全关了。只是门上还有观景窗,就算全关合,也还是有冷风从各个缝隙钻进殿内。
楚云空转身道:“你穿太少了。”
喻秋忽然转脸问楚云空,眼睛一弯:“陛下赏赐的飞鱼服,好看吗?”
楚云空刚关了所有门窗,天光透过稀疏的门隙窗隙,斑驳洒在大殿的青石砖面上,与殿内精致的雕梁画栋点滴辉映。喻秋一张脸半隐半现在天光里,笑容也显得陈旧久远。
楚云空忽然觉得眼前的画面太过温暖,他睫毛不经意抖动,话也出了口:“好看。”
只是不知说的是衣服,还是人。
“但是愚钝。”楚云空望着喻秋好看得叫他心碎的脸,严辞补充道。
喻秋听到楚云空本性难改,反倒放松下来。
楚云空再次走到喻秋对面坐下,道:“我在探查马不二生前最后接触的人,可能与高廓有关。”
喻秋闻言抬了抬眸子,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也明白了刚刚那一句“愚钝”之指。
“安王觉得我愚钝,是因为帮高廓做事?”喻秋问。
楚云空答:“好在没铸成大错。”
喻秋笑了下。看来他那夜没去楚云空身上搜兵符,倒是叫这个木头觉得他并非无可救药了。
楚云空见喻秋如此态度,声色再度严厉下来:“你可知兵符若到歹人手里,将引起怎样的霍乱?但体谅你年纪尚小,又受歹人蒙蔽,且最后关头悬崖勒马,本王就原谅你这一次。”
喻秋一直眼帘低沉,这时目光却忽然打向对面,眼眉上挑,水光盈盈的秋水眼中,却好似藏着锋利剑鞘。
“王爷如何知晓,我夜入安王府,是为了兵符?”
楚云空一时哑然。而后道:“我在王府内抓到了高廓派来的奸细。”
喻秋不依不饶道:“那为何不禀报陛下,揭露高家父子的不良居心。”
楚云空顿了一下,道:“已同陛下讲明,陛下自有决断。”
喻秋这时又勾唇笑了下。
楚云空问:“为何嗤笑?”
喻秋道:“自古帝王多薄情,我只是在笑,为何陛下与安王是例外。”
楚云空听见喻秋的话,沉思良久,才开口道:“高廓自小未入皇家,父皇其实曾给过他许诺,但未有兑现,陛下心中觉得对他有亏欠,实属应当。高廓如今没得到兵符,只望他能及时悬崖勒马。但若高廓有反心,本王一定不会叫他得逞。”
喻秋这时想起了上一世最后的城门对决。楚云空有底气单枪匹马挑战千军万马,自然也有底气说出这样的话。
但他愈发坚定了要同楚云空停止来往的想法。
楚云空为了兄弟情,连偷他兵符的高廓都能这般轻易原谅……那日后若是卷入了欺君之罪,怕是要陷楚云空于进退维谷之地。
他是假太监一事已成定局,但楚云空可以毫不知情——只要在外人看来,楚云空帮他只是出于一丁点曾经共同习武的师兄弟情谊,别无他交便可。
“可我做不了菩萨!”突然,喻秋双眼微微泛红,情绪激动道。
楚云空一直觉得这一世的喻秋与他熟悉的那人有所不同。而这一刻,这种感觉明显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