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六,你很聪明,”程绯的眸子在血月之下显得愈发清澈,像是剥开云雾,里面尽是血淋淋的真实,她的音色平稳一如从前:
“想必你也思考过,为何营地要费尽心思收揽生辰为元宵节的孩子,小六,你知道他们是在找人。”
他注视着她平静的眼眸,心下发怵,后退几步,踩断了枯枝,发出“咔嚓”声响。
程绯却不给他丝毫躲闪的机会,上前道:
“玄族一脉覆灭于七八年前的元宵节,玄族之王为保腹中孩童,用尽法力将其托生于普通人家,腹中婴孩为一男一女,小六……”
他猛地拍开她的手,颤抖道:“别说了,别说了!”
程绯不再言声,只安静地盯着跪坐在地的男孩,看着他神色几乎崩溃,将脸埋进膝湾,待他不再抖动,她深吸一口气,从怀中蓦地掏出一把匕首,鞋履踩着枯叶,发出声响,男孩并未抬头,只肩膀一耸一耸。
她将匕首向前伸过去,温声劝道:“玄族一脉,血液在血月下显现为金黄色,小六,你看过的书那般多,自然清楚我所言是否……”
“我让你别说了!”
他倏然瞪着她平和的眼眸,在那无可奈何的静谧倒影中,望见了近乎疯魔的自己。
锋利的刀刃在血月下闪烁着暗红色的寒光,轻而易举地划伤了他,落在地上,只发出“叮铃”的声响。
很轻很轻,却划破了空气,刺入他的耳膜。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在空中飞舞的匕首,一切都放慢了步调,他看清了刀锋上悬挂着金黄色的液体,才后知后觉手掌的疼痛。
五指张开,晶莹的金色血珠宛若宝石,一滴又一滴滑落,低落在刀刃上,融为一体。
程绯赶忙上前,为他疗伤。
他蓦地笑了。
他比谁都知道程绯所言之真实性,却又比谁都希望她是在欺骗,可那双澄澈得没有一丝一毫杂志的眸子,让他那可笑的侥幸心理无处遁形。
“对不起。”他张了张口。
“没关系,你只是太害怕了。”
程绯拉起他的手腕,冲进夜色里,她没有回头,只声音顺着冷风飘进耳朵里:“小六,明日清晨这条路不会有重兵把守,这是唯一可以出去的机会,营地内有诸多限制,我部下的传送阵法只能在山脚下,你带着小七逃跑。”
“我的藤蔓可以幻化成你们的模样,可最多不过一个时辰,我也不知能否骗过他们,所以你们要尽快,我会尽力托住!”
“好。”他点点头。
“只一点,”程绯回眸,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认真,她递给他一把萃了毒的匕首,刀尖都是凝固的毒物颗粒。
他唇边晕起苦笑:“都是群修仙者,我能伤到谁?”
程绯却道:“小六,我真希望你明日不会用到这把匕首,可若是被他们抓住,你一定要找机会……”
她的话语在黑夜中蓦地炸开:“杀了小七,也杀了你自己!”
他眼睛刹那间瞪大,盯着匕首上面的毒,想要接过,手却在颤抖。
杀了谁……
杀了小七?
那把匕首忽然幻化成了小七笑意盈盈的脸,眼睛弯弯宛如春雪初融,他这些年来费尽心思保护她与生俱来那抹纯善,可现如今,竟让他杀了她?
“小七是女孩子,被人族抓住下场远比你沉重得多,你是哥哥,一定不要让小七被抓住,好吗?”
程绯附身,望进他的眸子。
他怔了怔,终于回过神来,恍惚的神情被坚毅抹去,他冷声道:“二姐,我用性命起誓,我会用生命保护小七,绝不会让她被人族那群混账东西抓住!”
程绯只愣了愣,良久,才道:“也保护好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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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如今,他却负了誓言。
男孩虚弱地跪在地上,血与泪交织在一起,他再也分辨不清现实与梦境。
只可惜,眼眶朦胧,他看不清小七了。
身上无处不传来剧烈的疼痛,事到如今他已然变得麻木,只有在耳边听到女孩子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才找回一丝清醒与真实。
耳鸣,无尽的耳鸣……
可他不必睁眼也知晓,那些人看小七的视线是怎样充满了欲.望与戏谑,就像是十年前的玄族一般。
他深深知晓,他引以为傲的小七身上每一处优点,那纯粹无暇的眼眸,那漾着甜意温暖的笑容,都只会成为他们情.欲顶峰的战利品。
在一阵耳鸣的喧嚣中,他听到有男人道:“别哭了,待会就轮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