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瑶回到雍国都城岍邑时,感受到了与去时完全不同的气氛。
作为都城,岍邑拥有平末所不能及的繁华,四通八达的道路与络绎不绝的各国商人,让这里永远不会缺乏新鲜的事物。
虽说如今各地战争频繁,割城灭国的事情并不新鲜,但当这些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时,没有哪一个雍国人想要成为亡国奴,是以都城如死水般沉寂了好几天。
阿瑶当初和雍殊一起离开是为了避开祁硕的纠缠与不知来路的刺客,那时她的心情被祁硕影响,对车外的风景少有关注,偶尔几次从车窗往外望去,行人皆匆匆赶路,更有甚者拖着家当准备逃难他国。
解除了危机的岍邑恢复了往日的热闹繁华,在看到回来的军队后,人们纷纷奔至街上,高声欢呼。
阿瑶气忿地将窗户狠狠合上,窗门“啪”的一声摔在车舆,又因关窗人过于大力而往外弹开。
雍殊伸手将弹开的窗户关上,动作间他的衣袖在她脸颊旁边晃动,让她生出更多怒火。
即使车窗紧闭,沿途雍国居民的称赞与祝福仍然不绝于耳。
阿瑶睨着身侧不为溢美之词所动的公子,用奇怪的腔调道:“还未恭喜公子,世子病逝又逢打下胜仗,挡在公子面前的障碍一一被清除干净,想必很快能得偿所愿登临君位了。”
她这话夹枪带棒,讽刺他害死兄长后接着诅咒父亲去世,心中只希望能早日继承他的位置,阿瑶就差指着雍殊的鼻子骂他狼心狗肺、禽兽不如了。
她说到最后愈发起劲,一不小心便扯到下唇的伤口,疼痛让她恨不得再骂他几句。
令阿瑶失望的是,她这么明显的嘲讽不能让雍殊平静的面具出现丝毫的破绽。
他淡淡地看过来一眼,气死人不偿命道:“承你吉言。”
她双手环抱于胸前靠在车壁上,垂落的碎发随着马车前行而轻微晃动,听到他的话,她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睁大,而后冷冷笑了一声。
见雍殊看她,阿瑶的手臂更加防备地抱紧。
雍殊没有注意到她的动作,他的视线下移到她比平时红肿的唇上,嫣红的唇瓣如春花一般娇艳,而下唇的唇角却存在一道米粒大的痕迹,让人可惜花瓣上突兀的斑驳瑕疵。
雍殊的语气不自觉放缓和了些:“还痛吗?”
阿瑶闻言阖上双眼,不想回答他的问题,她不再相信从雍殊嘴里吐出的任何关怀之语,也不会再被他那双有着宝石光泽的眼眸欺骗。
她昨天夜里睡得不安稳,带着明丽色彩的幻影在睡梦中飞快变换,她行走在平坦广阔的草地上,微风与阳光令她心旷神怡,可当她低头时,脚尖抵着千尺峭壁的边缘,如果再往前一步就要摔得粉碎。
现下马车已经离开繁华的闹市,喧嚣的人声渐歇,车轮滚滚碾过道路上的沙砾,悬挂在车前的铜铃发出节奏分明的清脆声音。在这些声音中,阿瑶的眼皮越来越重。
她好像又进入到昨夜的梦境中,清新的草木香气带着微弱的苦涩,萦绕在鼻端,阿瑶的呼吸慢慢放得平缓,但很快她又意识到脚下可能是深渊。
她呼吸一滞,冰凉的露珠触碰到她的嘴唇,那道碍事的伤口开始产生痛意。
阿瑶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包扎着白色绷带的手掌,绷带一层层绕过手背,将伤口覆盖,末端在虎口绑了一个难看的死结。
雍殊正拿着轻薄的竹片,沾染药膏涂抹在她的唇上。
见阿瑶目光复杂地盯着绷带,雍殊向她说道:“今天已经不再流血。”
她的眼神变得更加鄙夷,无声嘲笑他的自作多情。
雍殊不想自寻烦恼,遂避开不看她情绪分明的眼。
大多数时候薇姬的脾气令人难以招架,原本还言笑晏晏的人,下一刻忽然大发雷霆,让人不懂是什么时候触怒了她,但是时间久了他亦掌握了些与她相处的技巧。
薇姬被周天子的溺爱养成了无法无法的性子,身为周国的王姬却不具备半分周礼倡导的品行,滥用权势达到自己的目的。
待在她身边的人,若是不助纣为虐,便要战战兢兢地生活在她喜怒无常的阴影下。
或许是地位与权势让她轻易得到想要的一切,因此她从出生后便少有遇到挫折,这种局限让她在某些方面缺乏常识,轻易相信他人的示弱。
简而言之,薇姬吃软不吃硬。
当他不愿舍弃尊严当供她驱使的仆人时,她有许多手段折断他的脊梁,但当她撞见他被人欺辱时,又会同情他的遭遇。
这种高高在上的同情一度让他感到残忍。
阿瑶心中十分后悔自己昨天夜里的善心,她想公子殊是不知感恩的毒蛇,她帮他温暖寒冷的身体,而他恢复过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将毒牙刺入她的皮肤,注射夺人性命的毒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