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人只是命使者先提薇姬之名,若是天子不愿,使者便退而求其次。”但是当使者携带厚礼到达王宫后,天子轻易便应下来雍国的请求,“据使者回禀,天子只犹豫了片刻,便答应了。”
“父君认为事情有古怪吗?”雍殊听出了他的犹疑。
相比于就居雍国的雍仲廪,雍殊在洛邑的亲身经历更加深刻,因此当知晓薇姬会来到雍国时,他罕见地敲错了一个音。
“此次前往洛邑,在王宫提起薇姬时,天子似乎不愿意多谈。”雍仲廪渐渐发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王姬年岁尚小时,常有她的逸闻传出,她的喜好甚至让远在千里外的女子争相模仿,可到了最近几年,人们已经很少提起这位王姬了。”
“好像她这些年凭空消失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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寺人禽接过雍殊手上厚重的裘衣,他为雍殊奉上炙肉与浆饮。
雍殊饮下一口米浆,问道:“阿瑶可用了夕食?”
寺人禽想起了方才的情景:“备了一份炙肉给阿瑶姑娘,没想到她咬了一口后呕吐连连,后来膳夫熬了碗米汤送去,阿瑶这才下咽。”
雍殊咬下一块炙肉,尝出是用鹿肉制成。
膳夫挑选了幼鹿腿后肉质鲜嫩的部分,切至小块,再使用竹子制成的长签串起,涂以蜂蜜放于火上烤至外皮酥脆。
此乃冬日流行的吃食,深受贵族喜欢。
雍殊想起了薇姬从不吃鹿,宴会上凡是她看不出来某道菜肴用了哪种肉类,她便不会食用,以防误食。
一些人的体质导致无法使用特定的食物,否则会有腹痛、呕吐等症状,但薇姬却非如此。
她曾将鹿肉制成的肉酱误认为羊肉,食用多次并无异状,直到她得知是鹿肉后才吐得昏天暗地。
是什么原因,竟然导致她失忆后仍然厌恶鹿肉。
“好像她这些年凭空消失了一样。”
父君的疑惑在脑海中再一次响起,回来的路上,雍殊总不受控制地想起这句话。
他回到雍国后甚少打听薇姬的消息。
陌生又熟悉的故土与变化许多的局势,让他需要花费时间习惯和了解,繁忙的生活终于将薇姬的存在剔除。到了后来,除非噩梦与病发时,他已不再想起她。
他以为薇姬在洛邑过着日复一日的奢靡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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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用夕食后,雍殊来到放有编钟的屋子中。
年迈的树木枝桠交错,在夜里仿佛张牙舞爪的鬼魂,稀疏的月光如寒霜落在地上,呼啸的风中只有零星几盏灯笼在飘摇。
雍仲廪今日提起了他儿时的事,他生来不如雍国人勇猛,看上去不像是国君的儿子。如果是儿时的他,定然不敢独自经过这些阴森的小道。
雍殊坐在地上,仰头看着黑暗中仍然十分高大的编钟礼器。
它的影子被角落幽幽的灯盏拉得极长,在无数个白天到黑夜里,它在地上的阴影随着太阳变化,如同阿娘的心情时刻受父君牵引。
阿娘教他如何奏乐,常常失神地望着敞开的门。
阿娘永远等不来听她奏乐的听众。
雍殊拿起一旁的木槌,敲响了闪烁微光的编钟,清越的音调逐渐抚平纷乱的心境。
他不会重蹈阿娘的覆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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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殊的编钟放在寝屋隔壁,阿瑶撑着下巴听了一曲让人所有欲望消失的乐曲。
今夜的呕吐令她精神有些萎靡,她眉毛耷拉着,手握着木簪在桌面上沿着花纹划动。
她也是今天才知道自己不能吃鹿肉。
几乎在恶心感从胃中涌起时,她便知道是那个衣箱的缘故。
模仿孩童笔画绘制而成的麋鹿与骏马浮在黑色的箱体上,虽然画法稚嫩,却难得地充满生命力,仿佛真的有鹿和马在上边奔跑。
她对这个衣箱的恐惧,已经严重到不敢食用在它箱体上存在的动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