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瑶以一种不太舒服的姿势躺在马车中,她听到雨滴砸在车顶上,像打翻珠匣时珍珠滚落的声音,很吵。
他们走得匆忙,车窗并没有关紧,她通过两指宽的缝隙看到乌云压顶的天空,仿佛下一刻便会轰然崩塌。
此时的洛邑也在下雨吗?她出神地想着。
晃动停止了,窗外变换的景象也静止下来,有妇人冒雨来到马车下,她肥胖的脸上堆砌出谄媚的笑容,不时指着车厢,雨声太大,阿瑶并不能听见他们说什么。她看到妇人的手腕,那是一截粗壮紧实的皮肉包裹而成,用来拉弓不知道能将箭射多远。
妇人打开了车门,她那一脸如同面具一般的笑容,在看到车内的人时,终于带上了些真实。
阿瑶静静地看着她,那只可以拉弓的手臂在她眼前晃悠,粗糙的掌心摩擦过她的脸颊,妇人脸上浮现出满意的神色。
这种场景阿瑶并不是很熟悉。她曾经拥有过许多奴隶,但是她不需要亲自到集市挑选,会有专门的人将一车的奴隶拉到她府上,她只需要坐在亭子中,再凭心情和喜好指出几个。
她被拉下马车,被妇人带入那间商铺,而公女的人则离开了,这意味着他们已经完成了任务,而她也将步入雍国公女给她选定的归属。
商铺中的人好奇地盯着她,阿瑶听到他们称呼身旁的妇人为溪婡。
溪婡招来一人,将牵着阿瑶的绳子交到他手中,道:“将她关到二楼。”
那人并不需要再问,便知道溪婡的意思是关到二楼最里间。
阿瑶踩在咯吱作响的木板上,望着二楼一间间相同模样的房间。
她的双手被小臂粗的麻绳捆绑数圈,另一端被前面的人拉在手里,他很少见到这种质量的奴隶,好心情地和她介绍:“货物的质量有优劣之分,上等的货物放在最里间,最次的就放在最外,你运气好,不用和他们挤在一起。”
最外的那扇门被人从里边打开,阿瑶嫌弃地想捂住鼻子,但双手被捆着,她只能忍受这股难以形容的臭味。
她的目光落在屋里,密密麻麻的躯体挤在狭小的空间,丑陋、瘦弱、枯黄,破旧的衣裳无法蔽体,神情更是麻木呆滞。
带路人仔细观察她的双眼,惊奇地啧了一声,那是多么淡漠的一双眼,冷静地观察屋内的一切,而后不在意地挪开。
他见过许多人,因贫穷而自卖为奴的、战乱后的俘虏,还有获罪成为官奴的。那些刚从优渥生活沦落至尘埃的旧贵族,看到眼前的场景时,有的惊惧,有的兔死狐悲,总之都会产生些悲观的情绪,哪里像面前的女子,她看着也不像经历过苦难的。
“喏,自己进去。”
阿瑶步入最里间,房门随即关上,落锁的声音响起。
屋里还有另外两人在,见她到来,只有一个人抬头看了眼。
阿瑶寻了个空位席地而坐。
她不禁又想到了方才见到的那些人,她的母亲被俘虏后是被关在这种地方吗?
她的右手食指有些扭曲,据说是被俘虏后受的伤,她那么软弱的一个人,无法想象她怎么会有勇气出逃,被抓捕的人掰断一根手指后,她有求饶吗?
有人进来了,溪婡仍然是那副谄媚的模样,走在前面用她的大嗓门介绍:“这真是我这段日子最好的一批货了,专门给您留着的!”
对面那个憔悴的少女不过十几岁,她的衣服料子昭示着她从前是一名锦衣玉食的贵族,她颤抖着忍受顾客的眼神在她身上流连,手指的触碰。
另一个人无知无觉,似乎对眼前的一切已经习以为常,顾客很快失去兴趣,来到了阿瑶的面前。
她打量他的长相,平心而论,他的长相还算看得过眼,相比那些借着挑选奴隶而动手动脚的人,他的动作不含狎昵,只是在查看是否有疾病缺陷。
如果是他将她买走,如果他对她还算宠爱的话,如果她生下一个孩子,她会怎么对这个孩子呢?
随着想象,阿瑶脸色有些苍白,她的皮肤起了一些细小的颗粒。
她无法忍受,也不会喜欢。
“您不能进去。”屋外产生争执,吸引溪婡他们的注意力。
“我要卖人!你们凭什么拦我。”
阿瑶皱了皱眉,不是雍殊。
他冲了进来,与阿瑶面面相觑。
阿瑶垂眸着避开他过分明亮的眼和浑身湿漉漉的凄惨模样,来人是姬扈,与她同属姬姓。她并没有什么遇到同乡客的感动,只是觉得同为姬姓后代,他们都过得有些丢人。
姬扈翻看自己脏污的钱袋,脸上涨得通红:“一个奴隶怎么需要这么多钱,你们在讹我吧?”
他一向不喜欢阿瑶,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竟然快要出不起购买她的价钱。
“贵客,您看看这种品相,给您的价格都是公道的。”溪婡捂嘴笑道,她往身后使了个眼色,很快有强壮的男人前来想要把他带走。
“等等!”姬扈狠心将整个袋子塞给她,“够了没?足够的话人我带走了。”
他说着上前想要带走阿瑶,她的手臂仍然被捆绑着,他隔着麻绳握在她的手上,太过用力以致于让她踉跄了一步。
溪婡数着袋子中的宝石,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不过她很快又笑开了,将钱袋递了回去道:“贵客,您出的价格不是最高的,您再挑挑其他的吧。”
屋内一直淡然看着他们争执的另一个客人往外挥了挥手,那些护卫再次控制住姬扈。
阿瑶无法无视他徒劳的挣扎,出声道:“你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