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火光,还有一双鞋。
这双鞋林云秀很熟悉,不是杨乔又是谁?她没有抬头看,只抱住了头委委屈屈地哭。还没哭几声,她“呕”的一声,喉咙里瞬间一阵暖流,腹中之物尽数吐了出来。
背上被轻轻地拍着,动作有些生硬。林云秀经此大吐特吐,吐到后来,觉得整个人力气也被吐了个干净。
再没什么东西可吐了,她蹲在地上喘着口气,眼前一堆酸果污浊看得她又犯起恶心来。
路边的野花不要采,山林中的野果不对劲也不要强吃。
她靠着洞壁虚浮地站了起来,一边用手抹掉脸上的泪水,一边挪着脚步离污浊物远了一些。
此时洞壁上一火把被点燃,她不敢看站在旁边的杨乔,她知道自己从头到脚一定非常狼狈。
杨乔看到她的脸,愣了一下,往她双手望去,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终是问一句:“就你一个人吗?”
林云秀神情恹恹地嗯了一声。
隔了会儿,杨乔说道:“那果子我也吃了一个,没有毒,但是太酸,你也没必要……吃那么多。”
杨乔难得说得温柔,林云秀咳了几声,用手抹了把泪,“这不是怕记号留太少,你要费许多功夫吗?”
“你这七八步留一个,傻瓜都能看出来了。”
林云秀不作声,她本可以不用这样做,但是她怕杨乔看出从前的习惯来,也就刻意将他当林少宇那傻瓜来看。
隔了会儿,林云秀哼了一声,道:“我听出来了,你这是在骂我傻瓜。”
杨乔半晌才道:“确实,又笨又傻。”
这句话从杨乔口中说出来,林云秀顿感久违,仿佛回到雨花村坞山上师父家的那段时光。
刚上山时,她跟着师父和杨乔初学武术时,笨拙得像只菜鸟,光是一个踢腿动作也能总是把自己摔出去,师父每回暗地里摇摇头。尽管如此,杨乔却从来不会说她笨,他知道她听不得这些字眼。
时日一久,杨乔对她处处关照,事事关心,更兼他相貌堂堂、玉树临风,又机智聪敏,惹得她芳心萌动。她怕他对她是类比兄妹之情,自己也小心翼翼地把这份心思藏在了心里。
那个夏天,天上出现漫天的火烧云,她从未见过染成那样火红火红的天空。杨乔见她抬头看了半天,便带她去了山崖边,火云映照下的山河让人心生波澜壮阔、天地浩荡之感。
她很开心,偷瞄了一眼杨乔,发现他的脸比火烧云还红,忍不住问道:“哥哥,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杨乔只望着火烧云,半晌才问出一句奇奇怪怪的话:“火烧云和我,哪个更让你挪不开眼?”
她愣了半晌,才说道:“这两个不同类,你怎么……放在一起比?”
他笑出了声,隔了会儿,回过头来认真地注视着她的眼睛,直盯得她的脸也红了。
“笨蛋、傻瓜……我的意思是,你喜欢我吗?”
明明很轻柔的一句话,在她心里愣是掀起了惊涛骇浪,她只觉眼前没有火烧云,没有天和地,只有他那一张红通通的脸。
从那之后,杨乔偶尔戏言她笨蛋说她傻瓜,她都不会恼怒,相反,总会想起这一天十七岁的少年那张局促不安又满怀期待地等待她回答的脸。
林云秀想到这儿,嘴角勾起一抹笑容来。忽然,瞧见杨乔皱起了眉,脸上分明是严肃的表情,林云秀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极为讨厌这评价的,怎么可以笑呢?
她弥补似地继续脸上的笑容,眼睛眯了眯,用阴森森的口吻道:“明知道我不喜欢被说笨傻,你再说一句试试。”她想,笑面虎是不是应该就是她现下这样的表情。
这一招似乎起了效果,杨乔眉头舒展,似是毫不在意她这一点没什么用的威胁。
见此事算是揭过,林云秀顿时有些恍然。他来林家之前,似乎也考虑到万一她失忆了还会喜欢上他的可能性。为了斩断这个可能性,他甚至利用了她的厌恶。
他与她相处了这么久,自是知道有两件事是她极为厌恶的,一是负心汉,二是骂她笨傻。
回想他这两个多月以来的言行举止,先是在她知道有未婚妻的情况下,他不解释他与陈倩的关系,宁可被她误会是个花花公子负心汉。而后,总骂她笨惹她生一肚子的气。
林云秀心中不住地感慨,他确实很成功地让她讨厌了很长一段时间,但他一定想不到,他这样不惜自毁形象的千防万防,她终究还是心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