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亮清澈的蓝眼睛,纯黑色的竖瞳孔,直直盯着宿池月。
它也不怕生,从水缸,台阶七拐八拐,像玩似的,在僧人面前晃了晃,才抬着猫步,伸着头,挪到宿池月面前,“喵喵”几声,宿池月没理它注意力全在僧人身上,僧人身上的纹身有神像,有动物,用一串串梵语文字串联在一起,精细繁复又圣神,让人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暹罗猫似乎觉得无趣,翘着尾巴离去。
“手伸直,合拢,不要让水流下去。”僧人完成程序,左手拿着装满水的金钵,里面的水里混合着或黄,或粉,或白的花瓣,如同书中所说的圣水模样,能够洗净世间万物一切脏污,洗涤心灵,拔除杂念,重获新生自由。
宿池月照做,僧人将金钵里部分的水倒入宿池月手中,右手食指中指合起与大拇指贴合,沾着金钵里剩下的水往宿池月身上洒,洗礼的水冰凉,缓解了不少闷热天气带来的烦躁感。
宿池月双手合得很紧,但是有水断断续续地从指缝间偷偷跑出去,顺着手臂或者指尖滴在宿池月站着的那个圆形石阶上,一滴接着一滴,在灰白的石阶上炸出一道道水圈,不断扩大蔓延。
僧人洒完了金钵里的水,示意宿池月将手摊开,原本就所剩无几的水落在石阶上,将整块石阶染成黑色。
净身洗礼完毕,宿池月重新跟着回到佛室,僧人不知从哪里找出了个圆盘,里面装着灰白色,类似石膏粉末的东西,还散发着香灰独有的香气,宿池月知道那应该就是静和大师口中说的他还有些的骨灰。
原本还有些惴惴不安的心,彻底平静下来,宿池月安静看着僧人的动作。
僧人将竹篾里的瓶瓶罐罐依次拿出,排列整齐,又从佛台下的抽屉里拿出一瓶黑玻璃瓶,里面装着油状液体,看不出来是什么东西。
僧人将其打开倒了几滴在骨灰里,只见油快速地滴落在骨灰上,但无法和骨灰相融,暗黄色的油像是寻找同类一般,大滴包裹着小滴,分为了四个部分浮在骨灰上,还卷着些杂质。
这种邪乎的东西,宿池月从来都是能不问就不问,他跪在软垫上,帮忙打开了大肚青瓷罐的盖子。
僧人依次将青瓷罐里的骨灰,金钵里的水倒在圆盘里,伸手将油,水,灰三者充分混合,变成灰黑色的泥状物体,没有什么奇异的味道。
宿池月目不转睛盯着僧人的一举一动,只见僧人又打开黑色玻璃瓶,滴了几滴油,这次宿池月明显得看到黄黑的油里掺着细小的黑色毛发,分叉的毛边,尖端有些发白,像是动物的毛发,宿池月有些不好的猜测,垂下眼,盯着软垫上的纹样。
僧人的动作很快,估计这类业务没少做,不一会儿,一个简单的人像出现在圆盘上,脸盘较大与身体的大概四比一,圆眼睛,短鼻子,咧着的嘴,合十的双手,就像是普通捏起来的泥人,双腿盘坐,每一个脚指都可以清晰辨别,僧人将泥人放在佛台上,正对着金身佛像,似乎要把它先晾干。
宿池月紧闭嘴唇,佛室里有些压抑,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烧了大半,蜡滴在铁架上,火焰也不太稳与铁架时不时交融,发出“噼啪”声。宿池月斟酌小心地看向僧人,他想出去喘一口气,但是又害怕打扰人仪式的进行,没种地愣愣看向泥人,没有开口。
僧人将小罐子里的朱砂,青石加水调和,随着颜料一点一点溶解,一股浓重的矿石味四散。宿池月忍不住捂了捂鼻子,撇眉看着颜色艳丽刺眼的颜料。
僧人如同关闭了五感,面不改色地继续动作,有条不紊,他又加了一次黑色玻璃瓶里的油,一滴上去,像是打开了某些开关,刺鼻的腥味像是刚从牢笼中挣扎逃出的野兽,四处乱窜,宿池月忍不住轻咳了一声。
“先出去吧。”僧人捻起一只毛笔,微微抬眼看向宿池月道。
宿池月点点头,他实在有些待不下去,爱欲钱财,他轻易的因为情一字而迷茫,纠缠,早已生成深深执念如影一般无处遁形,在几十尊大小规格不一的佛像神明面前,像是揭开一切的遮羞布,内心的沉寂阴暗努力躲藏仍就无济于事。
宿池月从软垫上起来,他的双膝有些发虚,微微颤抖,退后几步微微躬身,退出佛室。
寺庙外围修了不少水池,正值夏季,莲花盛发,沿岸种着两棵树,枝头上挂满了牌子。
宿池月不知道这是什么品种的树,生得庞大,根系露出土壤向外延伸,如同老迈之人的皮肤一般,皱起,一层压着一层。
大量的木牌挂在树枝上,几乎要将那几个粗壮的枝压弯,有不少人在这里祈过愿,木牌正面用红墨写着宗教用语,背面是祈福的人自己用黑笔写的补充,英语,泰语,马来语,中文,内容多是些求姻缘钱财之类的常见世俗的愿望。
宿池月仰着头,站在这棵树下莫名的熟悉,他来过这里吗?
没有,曼谷市郊,他第一次来到这里,一路上问了不少路。
宿池月看着有些入迷,一步一步环着树行走,一不下心和一位抱着一箱木牌的黄衣僧人撞上。
对方认出了宿池月是静和大师的客人,并未生气追究,反而从箱里拿出一块木牌,递给宿池月,让他也挂一个,宿池月半推半就地接过,他翻着木牌正面反面,提笔不知道该写些什么。
他想起佛室里的仪式,落笔,仅一字“隋”。
宿池月找了空隙,红线和木牌交缠,密密匝匝,他稍一不注意就会碰到附近的木牌,叮叮当当,晃动个不停。他系好红线,控制木牌的手一放,木牌在原地连着转发几个圈,最后缓慢地停下,红字的部分对着他的脸。
宿池月重新回到了佛室,泥人已经上完了颜色,全身全脸涂满了金色颜料,蓝色描绘出五官细节,红色朱砂誊写着细小工整的梵文环绕全身,给这个原本普通的泥人增加了些宗教色彩。
“还需要点灵,之后直接请回去,用这些东西供奉三天,切忌不要沾水。“
僧人要求宿池月伸出左手,快速地扎了一下,宿池月感觉有根细针穿透了他的指尖皮肤,血不受控制地流出来,僧人力道控制得很好,三滴血,不多也不少,正好足够点灵,用沾着胶的笔反复点在泥人的眉心,直到上色。
宿池月目光凝固在泥人的脸上,刚刚点灵的地方就像是灵魂突然连着一条线,奇异的感觉。宿池月眼睛不受控制得留下泪,双眼干涩,他闭上眼,又睁开,世界一明一暗,从混沌当中转为清明,分得干干净净。
“大师,那这样多久才能找到人?”宿池月提着装着泥人和祭品的竹篾,站在佛室门口。
静和大师一顿,看向宿池月的眼神满是怜悯,正声道:“点灵消失,人自然会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