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海礁跪在地上,迟迟不肯抬头,豆大的泪珠一滴滴滚落,很快就在满是灰尘的地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印子,海月有些心疼,上前想要去扶她。
陈海礁对着海月扯出一抹算得上牵强的笑意,抬手擦了擦脸上残留的泪痕,她佯装做出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被泪水洗过的眸子里似乎看不到一点悲伤。
刚刚那压抑痛苦的哭声就像是从来就不曾存在过,陈海礁的脸上挂着笑容,甚至还能想起来要向落青道个谢。
“非常感谢您,尊敬的山神大人”
只剩下残影的落青听到了陈海礁的声音,她忽然间就有些明白了为什么小镜会对一个人类另眼相看,或许,对人类改观其实也不是什么难事,至少陈海礁和她印象里的人类实在不同。
就算是存心想要刁难她,都找不到理由。
残存的灵体没有了仙力的支撑,很快就走到了溃散的边缘,落青最后的视线落在山洞之外的那一片被迷雾笼罩着的,白茫茫的森林中。
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从前。
那时候她还只是个山中漂泊,孤苦无依的鬼魂,是前代山神,也就是她的师傅,教她顶天立地,教她众生平等,教她要保护好落青山脉的生灵。
她做的很好,山中的一切在天道的觊觎下能毫发无损到现在,没有遭受到任何牵连,是落青的功劳。
但她的想法太过局限,师傅教她的是天下众生,可从前她只能看到落青山脉的众生,但没关系,从今往后她不会继续做个龟缩在家里不敢出头的胆小鬼。
她可不怕死。
亲眼目睹了神的陨落,尽管出现在眼前的只是神的一缕分身幻想,对海月和陈海礁两人来说依然是一种极大的震撼。
“神也逃不过要死掉的结局吗?”
或许是人类的寿命比起冗长的时间来说显得过于短暂,在谈论起死亡时,人们总是讳莫如深,避而不谈,哪怕陈海礁已经真正经历过生死,可她依然逃不出身为人类,对于死亡的本能恐惧。
小镜在离开山洞之前就已经回到了前尘镜里,此刻正安安静静的躺在陈海礁怀里,一点响声都没有。
像它这样,在漫长到看不见尽头的生命里,又有多少次亲眼目睹了死亡,那些对它来说十分重要的人,她曾在幻境里看到的那个死去的小女孩,或许她们这一生都无法再遇见了。
阿绿身上的伤被落青用仙力治好,厚重的黑绿色蛇鳞变成了亮眼的青绿色紧紧贴在身上,原本属于魔姑蛇的标志性暗红色纹路也消失不见,整条蛇就如同脱胎换骨一般。
海月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阿绿所吸引,再一次近距离触碰到阿绿的蛇鳞,比之先前的粗粝,青绿色的蛇鳞已经变得格外光滑,冰凉湿滑的触感,仅仅是触碰到都会让人生出一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而眼前这个给海月带来深深恐惧的大蛇,正一脸满足的吃着陈海礁刚刚摘下来的蘑菇,时不时摇尾巴表示开心。
海月试探性的,将手覆在了阿绿的蛇鳞上,刺骨的冷意传遍四肢百骸,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当然,我们早晚也会死的,不过...至少那天不会现在到来”
她努力过了,但最终还是选择放弃去接近这条大蛇,太可怕了。
对于死亡这件事,海月显然要比陈海礁看的更开,她从记事起就知道自己在将来的某一天会死去,所有的族人都和她一样,从不避讳去谈论关于死后的事情。
以前海云没离开的时候,就会经常和海月聊起关于她们死的时候要怎么办,海云说想要漂亮的珍珠摆在墓碑前,还要吃一顿海底最好吃的海鱼,怕自己死后吃不到。
但她到死前也没吃到海鱼,她的墓碑下面是空空的衣冠冢,刻着名字的石碑上镶嵌着海月在海底找到的最大最亮的珍珠。
“如果我死了,就见不到你了,就像再也见不到母亲一样”
陈海礁的语气又染上了几分悲伤,她从始至终都没能从母亲死去的阴影中走出来。
海月伸手抱住了她,矮了她半个头的陈海礁很自然的将脑袋靠在她怀里。
“活着的人和活着的人在一起,死了的人和死了的人在一起,或许我们死后就能见到你母亲了,到时候我要是再想和你在一起,就怕是要被你母亲给痛骂一顿了”
海月的话让陈海礁忍不住破涕为笑,顺势推开了海月的手。
“我母亲是天底下最温柔的母亲,怎么可能会骂你,你又不曾得罪过她”
两人保持着近在咫尺的距离,近到陈海礁似乎能在她的眼里看到自己的倒影,海月的语气温和平淡,却又隐隐透露着几分悲伤。
“我怕她会骂我,为什么我没能保护好你,让你跟着我一起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