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神,她找不到其他的形容词来概括她眼中的海百炼。
“像什么?”
海百炼好奇的等待着一个答案。
“像民间传说里才会存在的,悲天悯人的神”
燕阑珊说的格外认真,她从不说假话,至少从外表上来看,后者确实担得起这个称呼。
海百炼忽的就笑了。
鲛人族天生的貌美似乎给予了她格外多的偏爱,她那含着笑意弯弯的眉眼看向你时,你很难拒绝她,也无法接受这双明亮的眼眸里,流露出那样晦暗哀伤的神情。
“谢谢”
欣然接受来自她人的赞美和诋毁,是海百炼身为一个首领该有的基本素养。
哪怕她只是曾经的首领也一样。
“所以我始终不明白,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你明明可以带领鲛人族走向更好的未来,为什么要去这样的事情,到头来落个这样的下场”
燕阑珊的话毫不客气,和她平常待人接物时的样子差别巨大,大多数时候,她是个很有礼数分寸的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问,但如果你的话题她恰好感兴趣,而她自己又恰好急于得到一个答案。
那么她在得到答案的这个过程中,就会显得比之平常要急躁许多。
也不必为此担心,如果想要避免这种麻烦事,只要把她想知道的告诉她,或者在最开始就不让她知道,她就会恢复正常的。
这两点,海百炼都没做到。
在面对燕阑珊投向她的询问目光时,她只是淡淡一笑。
“其实,我自己也后悔过当初这样做,太过冲动了,可后悔又有什么用,事情早就已经不可挽回了”
她说的后悔,和燕阑珊所理解的后悔大概率并不相同。
她不是在后悔自己做了这些事情,哪怕侥幸有机会可以重新来过,她还是会继续这样做,这是她必须要完成的使命,每个人都有自己生来必须要承担的使命与责任。
属于她的那份责任,太过沉重,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她只是在后悔,后悔自己明知前方已经无路可走,只能奋力一搏的时候没有狠下心来,和鲛人族割席。
怪她的族人们被情感纽带牵扯的太强,怪她们优柔寡断,不懂得审时度势,不知道做什么样的事才会让自己最有利。
说到底,她只怪自己能力不够,最后什么都没改变,只能眼睁睁看着,由她最在意的族人去承受,本该落在她身上的痛苦。
“谢谢,你让我想起了很多从前的事情,那些曾经被我忘记的无比重要的事情,也让我知道了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海百炼眼神失焦,恍惚落在不被人所察觉到的黑暗当中,没人知道此刻的她在想些什么。
“可你还是没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燕阑珊一直在执着的等待着她的回答,但后者的样子看起来,并不是很愿意提起。
她能理解,也能明白,这样的过去算得上是不堪回首,可她无法共情此刻海百炼的缄口不言。
如果不能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那她就没办法了解一切,无法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去评判海百炼的所作所为是否正确。
同样也就无法理解海灵的坚持。
“我不能告诉你”
燕阑珊的执着和海百炼的执着都是一样的,前者面对未知锲而不舍,后者面对注定会失败的结局坚定不移。
七千年前她没告诉身边的任何一个人,过去了这么久,她的想法依旧不会发生改变。
这本就是她的使命,没人该因为她而受到牵连。
“你自己不是也说了你很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吗?为什么不能说出来?这些都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了,我只是在意你最初这么做的想法而已”
燕阑珊十分不解,明明只要海百炼把她的想法公之于众,只要说出来就可以。
哪怕结果是悲惨的,至少她有个好的动机,也能让她不被那么多人厌恶。
但海百炼并不在意任何人对她的看法评价。
“你像我很久之前认识的一个人,她在知道我这样做的时候也总是执拗的问我为什么,我当时没告诉她,不是因为我不想,我也希望能有值得依靠的同伴,但我不能”
“我只能害我自己,我不能害别人,也不能害你”
“非常感谢你的到来,现在,让我送你离开吧,如你自己所说的那样,去为自己寻一个光明的未来,至于我,一个早都死了几千年的,还有什么可在乎的,等到残魂彻底消散,我就自由了”
海百炼的话听起来像是临别的遗言,但她却没有丝毫面对死亡该有的恐惧和悲伤。
只可惜她的神魂被割裂,独立存在的每个残魂之间感受不到远在天边的另一个残魂,也就没办法和对方共享记忆,要是能知道的话,她大概会很开心。
守在黑色石碑内的残魂是带着心愿完成的满足死去的,她找到了自己的传承者,终于能和遗憾握手言和,她坚信海月能代替她完成想要完成的事。
而日复一日守在阵脉中的残魂,唯一能等到的只有死亡降临。
“可是你…”
燕阑珊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恢复了记忆的残魂没给她继续说下去的时间,她也害怕自己会和当初一样优柔寡断,狠不下心去独自一人面对黑暗。
能在漫长的岁月里有个人陪她说说话,实在太幸福了。
眼前猛然绽放的光芒亮的刺眼,燕阑珊紧闭着眼睛,她感觉自己像是漂浮在虚空之中,混乱的气流途径她的身边,将她脑海里搅的一团乱麻。
她的意识沉入了漩涡之中,越陷越深,无法自拔。
不知道这样的状态持续了有多久,或许只是短短的一瞬间,等燕阑珊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眼前的景色一变再变,最终画面定格在了一张略显担忧的脸上。
“怎么样了?有没有好些?”
担忧关切的语气将燕阑珊从茫然中拽了出来,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熟悉面孔,一种陌生的情绪占据了她全部脑海,让她无暇再去顾虑其他。
她猛然坐起了身子,伸手紧紧抱住了眼前的少女。
“别怕啊,别怕,我在这里,我一直都在呢”
曲青山拍了拍燕阑珊不断发抖的身体,语气无比轻柔的安抚。
去岚宗最受欢迎弟子排行榜常年霸榜第一的那个人,是曲青山,在和人相处这方面,是她最擅长的。
她的性格活泼开朗,本就非常讨喜,宗门里几乎没人不喜欢这样的曲青山。
可她在和燕阑珊相处的时候,总是不自觉的带着连她自己都难以察觉的谨慎,她太过在乎,所以才会不敢;才会瞻前顾后;才会患得患失。
燕阑珊平常在她面前表现出的样子太过可靠,有时候要比师傅带给她的安全感更强。
她习惯性的依赖着对方,以至于连她自己都快忘记,燕阑珊说到底,也只不过是个刚入了去岚宗十几年的年轻弟子。
她本来不该承受那么多的。
“你醒了的话,我们就趁早些赶路吧”
海灵背对着燕阑珊坐在海边,一层层堆叠的海浪冲刷着她的鲛尾,海灵虽然生来就住在海底,却从未有机会去见一见海面上的世界。
她的眼睛看不到这个世界,但却能感受的到,落在身上的温度,吹拂耳畔的清风,海浪一遍遍拍打在岸上的声响,这对她来说,无一不是新奇的。
“我是怎么出来的?奔好在哪?”
记忆最后停留在海百炼说要送她出来的时候,关于后面发生的事,她是怎么从阵脉之中离开的,又是怎么回到岸上的,她的记忆在这段时间里缺席了,所以她什么都不记得。
“是不是太累了没休息好?我们是一起出来的忘记了吗?奔好早就跟着它姐姐回家了呀”
曲青山很担心,抬手摸了摸燕阑珊的额头。
“也没发烧啊”
海灵从阵脉中生挖出来的通道没办法持续太长时间,燕阑珊是赶在最后时刻进来的,当时的情况很危险,燕阑珊几乎就要出不来了,幸亏海灵反应快,伸手拉了她一把,才把人给捞了回来。
否则若是燕阑珊被困在了阵脉中,还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找到离开的方法。
而在外面的她们,根本就什么都做不了。
听着曲青山将她们离开后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讲完,燕阑珊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
如果曲青山说的是对的,那她在阵脉中看到的海百炼残魂,就只能是假的了,说不定很有可能就是她自己产生的幻觉。
可她在那之前从未见过海百炼,仅仅只是知晓一个语焉不详的传言而已,又怎么可能会在自己的幻觉里见到如此真实的一个陌生人。
这太奇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