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束光亮穿透了厚厚的云层,照亮前方的路,像是在指引着,一个回到家的方向。
云获奋力扬帆,划起她的这叶小小扁舟,朝着光亮出现的方向。
“这是…”
一个做工算不上精巧,甚至有些粗糙的香囊。
因为时间过于久远,做香囊用的群青色布料已经被洗到发白,上面的很多地方线条已经崩断,细细密密的针脚和上面金色细线绣出来的两个字,似乎是出自不同的两个人之手。
一个精巧细致,一个看起来确实用心了,但结果不如人意。
“麻烦请把它还给我”
浮春很有礼貌的伸出手,但态度却是不容拒绝。
这是她的东西,是她和母亲在这世界上唯一的联系。
“这东西,你从哪得来的?”
云获的语气变得格外柔软,好似刚刚那个,浑身被杀气笼罩的人,不是她一样。
“这是母亲留给我的东西,怎么?宗主大人连我母亲的遗物也要抢?”
浮春的语气很不好,对方看起来并没有要还给她的打算,她又不能硬抢回来。
毕竟是真的打不过。
“你母亲?你母亲叫什么名字?她现在在哪?”
云获心里其实已经隐隐有了猜测,只是现在还无法证实。
“可以先把东西还给我吗?”
东西拿不到手,浮春什么都不想回答。
“告诉我你母亲是谁,我就还给你”
那个被浮春珍而重之当宝贝一样带在身上,却被云获这么随意的拿在手里晃来晃去。
“我凭什么相信你”
“如果你有的选,当然可以不相信我”
云获也不生气,反正浮春打也打不过,抢也抢不走,除了听从她的意见之外,还能怎样?
实力,才是掌握话语权的根本。
“行,我告诉你”
浮春咬牙切齿。
“说”
云获手臂环抱,就那么看着浮春。
“其实…我也不记得母亲长什么样子了,从我有记忆以来,母亲就不在,是祖姥姥把我养大的,听祖姥姥说,母亲是我们魔族的前一任首领,名叫霓裳,她在生下我之后就独自一人离开了”
“她只留下了这个香囊和名字给我,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过,我之所以来这里,就是为了能找到她”
“我实在忍不住想她…想见到她”
母亲是浮春心里的一个结,她一直都在不停的努力,试着想要解开这个结,可是——她做不到。
这是她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的。
“霓裳…母亲…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她和阿裳的眉眼是那么相似,这世上除了如此亲近的血缘关系之外,怎么还会有其他的原因存在呢”
云获将香囊还给了浮春,她很想要把这东西占为己有,但现在看来,浮春比她更需要。
她的霓裳,在日复一日的陪伴着她,饶是如此,她这么多年来,仍旧被发了疯的思念折磨着,她比这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都更加理解浮春的想法。
“我怎么就没想到呢,你的母亲是霓裳,是阿裳,你是我的阿裳生下的孩子,你是,我和阿裳的孩子”
怪不得
怪不得她的阿裳从落青山脉回来之后,面对她时,总是欲言又止,像是隐藏着很多秘密,无法说出口,整日忧心忡忡,和从前那个霓裳,相差太远。
在当时的情况来看,阿裳或许是为了保护浮春的安全,才选择隐瞒了这一切吧。
“你,你说什么?什么意思?你,你是我的母亲?”
这样的结果,是浮春没能料到的。
她以前有猜测过,除了霓裳之外她的另一个母亲是谁,可祖姥姥从来没跟她说起过,而她所知道的消息太过有限,我除了知道对方是个人类之外,其他的全都没有头绪。
祖姥姥对她另一个母亲的印象不好,也从来不会在浮春面前提起,以至于浮春也和祖姥姥一样,从来都会去不提起她,时间久了,她几乎都快要忘记了。
云获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这种久违了的,舍不得的感觉,让她自私的希望,此刻时间能够再延长一些。
让她再仔细的看看浮春的样子,把这几十年欠缺的一眼又一眼,全都弥补回来。
“我可以,抱一下你吗?”
她的语气是小心翼翼的询问,像是在对待着失而复得的珍宝一样,不再是最开始那副胜券在握的的样子,事情的发展,如今已经超出了她的预料。
命运是个无耻的家伙,它那阴暗的,见不得光的内心,需要靠掠夺她人的幸福,才能让自己感受到,仅仅片刻缥缈的安慰。
即便如此,她仍旧愿意让此刻的自己心怀感谢。
感谢这无耻的命运,挥起屠刀毁掉了她的整个世界,留她独自在泥泞中挣扎求生,却又在她好不容易重建了之后,大发慈悲的还给了她。
浮春看不透云获突然转变的态度,但她本能的,并不想要拒绝这个请求。
她甚至能感觉得到,自己似乎也在隐约的期待着。
“谢谢”
云获的脸上终于绽出了几分笑意,她上前两步,似乎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双手张开,然后轻轻抱住了眼前的少女。
久违了,这种失而复得的喜悦。
鬼使神差的,浮春也伸出了手,拥抱了云获。
人类的身体和魔族在身体上有着非常大的差异,她们的皮肤很柔软,至少要比魔族身上,那些粗糙厚重的黑色皮肤要柔软的多。
和人类拥抱的感觉,像是被一团柔软的棉絮包裹。
处在怀抱中的人,会真切感受到那种人类身上特有的温度,浮春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她也是第一次遇见。
只是觉得很幸福,想要再多待一会。
她们之间的距离如此接近,浮春甚至能够听到云获的心跳声,一声又一声,从胸腔和骨骼的缝隙中,从流动的血液中,一点点传进浮春的耳中。
“既然这样,跟我走吧,我带你去找那个你想见的人”
短暂的亲密接触后,云获主动松开了手,浮春从尚还有些恋恋不舍的情绪中抽离,看向云获时,眼中都是不解和疑惑。
她来这里一趟,为的就是找到母亲。
云获是她母亲的这件事,已经不再需要有任何的怀疑,那在她身体里流淌着的,相同的血液,足够证明眼前的一切了。
“找谁?”
浮春快步跟上前方脚步匆匆的云获。
这次她们走的方向,依旧是来时的路,浮春下意识问出了自己的疑惑,看这样子,云获这是打算折返回去,只是不知道,她到底要带自己到什么地方。
在听到她这话后,云获往前迈出的一步瞬间止住了,像是措不及防之下,被人施了定身术。
浮春跟在她身后,反应不及,直直撞了上去。
“你带你去找你最想见到的那个人,你刚刚不是说了吗?为什么,现在又要问我?你是不想见她吗?还是说,刚刚你在骗我,她根本就不是你想见到的那个人!”
外人面前永远都是一副沉稳严肃表情的云获,此刻已经在浮春面前流露出了太多的情绪,从期待,到兴奋,又从兴奋,到现在的愤怒。
转变之快,根本就不留给浮春任何去接受的时间。
“你能不能冷静一下,我都不知道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泥人还有三分土气在,更何况还是浮春,她从小被祖姥姥宠着长大,在魔族里,谁敢当面给她脸色看,就算再怎么看不上她,瞧不起她,那也是只敢在背地里,不被她发现。
就算云获是她的母亲又如何,她们不过才刚刚相认了不到片刻,难道就要遵守什么人类的孝道,搞一出所谓的母慈子孝?
别太可笑,她可不是陈海礁那种随意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沉浸在自我的世界中,确实能够免除大部分外界所带来的痛苦,但它最大的弊端,就是容易让人失去对意外的应变能力。
哪怕云获已经成为了修仙界鼎鼎有名的大能,已经走到了万万人之上的位置。
“抱歉”
云获后知后觉,松开了手,语气里满是愧疚。
她沉浸在自己编织的世界中太久,而构成她整个世界的最关键因素,就是那个浮春心心念念想要找到的霓裳。
说她自私自利也好,心胸狭隘也罢。
她就是看不得,像霓裳那样好的人,每个人都该把她放在心里最重要的位置,尤其对方还是浮春,是她和霓裳的孩子。
“算了算了,摆出这样一副可怜的样子干什么,想说什么就直接说,想做什么就直接做,你都是我母亲了,我难道还能不听你的”
浮春从来都是个吃软不吃硬的,这点阿鱼最为了解,见云获就这么毫不犹豫的认错,她也不好再继续说什么。
“现在,可以走了吧”
这条被茂密植被覆盖的小路,蜿蜒盘旋,越往里走,可见度就越低,温和的月光穿不透层层叠叠的笼罩,落下来的只有一片漆黑的虚无。
这条路的尽头,到底是怎样的一副光景,浮春并不知道。
但她终会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