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凝曜指着头上包着的黑色软幞巾,他平日里最不爱带这种东西,但额头上的伤还没好,只能用来遮盖。
而这一切,全都是拜那位‘小娘子’所赐,故而阴阳怪气道:
“不像个小娘子就对了,没有哪家的小娘子敢随便开男人的脑袋!”
石岩噤了声,这话说的太对,竟无言以对。
船行了大约有一株香的时间,穿过一片浓茂的河中树林,前方不远处开始有灯火和说话声出现。
船过一洞矮小的石壁,鬼市的面容才真正展露在眼前。
此起彼伏的铺子如梯田一般层叠而建,楼前皆挂着三盏灯笼,发出来的光偏蓝偏绿,跟石岩手中的一样。灯火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河流四通八达的流通,可以到任何一处商贾铺子前停靠,同时叫骂声,抽打声,喧嚷不止。
乌篷船继续前进着,沈阴阴坐在船尾,看着河道两旁的铺子前有一排大铁笼,半浸在水中,笼子里蜷缩着通身黝黑,伤痕累累的昆仑奴。
而在铁笼上方依列悬挂着一个个硕大的‘鸟笼’,里面装着的女人容貌艳丽,身型妖娆,是价值百金的‘新罗婢‘。
沈阴阴眨了眨眼睛,只觉得这地方灯火通明,却依旧令人觉得晦暗,随着乌蓬船拐进另一条水道,一股血腥味自水面扑鼻而来。
船停了……
姜凝曜走到船尾,长臂一勾,把人拉起来,一手揽住柔细腰间,提力将人半揽怀中,脚下迈出极大的一个步子,踏上了岸。
脚踩在半没在水中石阶的瞬间,他就放了手,大步朝前而去。
沈阴阴站在原地,脚下的丛云履绣鞋被水打湿,仰头看着面前这座不同与其他小楼的宅院。
这是一座建在水中的府邸,比起地面上的高官宅院也不遑多让,门前高处没有牌匾,只挂了三个灯笼 ,大门敞开,里面却点满了红灯笼,一股冷风吹来,带着刺骨的凉。
沈阴阴看着脚下石阶上的积水随着河面起伏而没过鞋面,忽而笑了一声,对着一旁的石岩道:
“这座宅子下面的基石一定很高,对吧。”
石岩不明所以的看着她,基石当然搭的高,不然不就被水淹了吗 ?
沈阴阴也没想石岩能够回答,她迈上未被水浸泡的干爽石阶,跟随姜凝曜的脚步,走进了大门。
一个穿着藕粉色荷花半袖裙的小娘子,低眉顺目的迎过来,她只微抬头看了一眼,便又迅速的将头低了下去。
语气恭敬:“贵客请随我来。”
沈阴阴跟在姜凝曜身后,随着那个小娘子七拐八拐进了一间房,房间摆设雅致,栏杆处有一幕朱红的帘子,遮挡的严严实实。
领路的小娘子轻拍了拍巴掌,一水儿的年轻小娘子捧着茶点酒水鱼贯而入,最后呈上一尊浅青琉璃的沙钟,将其倒放在桌上。
随后,便无声无息的退了下去。
房间内又回归寂静,细沙倒流的声音微不可闻,沈阴阴猜测,等到细沙完全流尽,姜凝曜送她的好戏就要开场了。
桌上的糕点盘盘精致,上次在烧尾宴上吃的糖酪樱桃也在其列,沈阴阴自顾自的坐下,端起一碗就用银勺子舀起开吃。
吃完一碗,沙钟才过了一半,沈阴阴抬头看了一眼姜凝曜,又看了看另一碗未曾碰过的糖酪樱桃。
石岩站在一旁撇撇嘴,暗道这个小娘子也不知是胆儿大还是痴傻,都到了这个时候了,还能吃得下去?怕是不知一会儿将看见什么,吃了也得吐!
姜凝曜瞬间了然,伸手将自己面前这碗糖酪樱桃推到沈阴阴面前,琉璃碗上的那双手冷白如冰,配上晶莹剔透的樱桃酱汁,让沈阴阴看的食欲大开。
“多谢。”她并不客气,等吃完这一碗,沙钟终于见了底儿。
‘咚!’
猛地传来一阵急促的大鼓声,似有百人击打,其声震耳欲聋,宛如地龙翻身,让从进入鬼市就一直平静的沈阴阴都不由得吓了一跳。
厚重的红色帘子自下扯落,喧哗声随之而来,沈阴阴这才看清,帘子后面根本不是什么屋子,而是三层高的圆形楼体,四周全都是跟他们一样的屋子。
底下是个圆形的高台子,四周围满了手臂粗的铁笼,上面褐黑色的是经年累月的不曾清理的血迹。
沈阴阴才打量了一圈,其中一道铁门打来,从里面走出来一个身形矮胖却儒雅的中年男人。
他穿着一身中规中矩的圆领袍,走到高台中央,看着二楼三楼喧吵欢呼的贵客们,作揖行礼:
“今夜的第一件珍品,前朝玉雕大家,有‘玉仙‘之称的钱文康,钱大家生前最后一件玉雕,碧玉狮虎斗!”
说罢,便有人捧着托盘上前。
红布掀开,那尊手掌大的碧玉兽雕展露于人前,玉质极佳,壁翠如波,雕工精细,栩栩如生,果真极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