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木茂盛,万千丝绦随风飘扬,一辆马车出了幽州城,在官道上疾驰而行。
卫阳生坐在车厢内,看着同坐对面面容普通的中年人,气氛有些尴尬,他却不得不开口。
“劳烦慕容大人随我走这一遭,其实您大可不必亲自跟来,随便找个人与我一同前去即可。”
中年人一张国字脸,皮肤黝黑,浓眉大眼,带着些许麻子,瞧着像个莽夫,面容普通,丢在人堆里便找不见人。
可他一开口,声音语气姿态都有礼尊贵的很。
“这不是随便派个人就能解决的事情,横溪谷地撤驻军需要兵符,卢龙军这些年让王缅调教的只认符,不认人。你自己去,应付不来。”
卫阳生尴尬的点点头:
“劳烦慕容大人辛苦这一趟了。”
慕容复摆摆手,即便是易容,他的神色也算不上好。
“大可不必,我是不愿跟你走这一遭的,更不同意撤军,但人力难为,事不随人愿。刺史的意思,无人可更改,也不受我左右。”
这次出行,慕容复是以嫡孙降生送请帖为借口,跟随卫阳生前往横溪谷地撤驻军,除了慕容桓,慕容族上下无一人得知。
卫阳生听他这般说,却也不再陪笑脸,两人沉默不语,车厢里静谧极了。
横溪谷地位于幽州境内蔚县园荷村南行二十里,距离幽州城的路程有三日之久,而卫阳生收到的那封信上所说的时间,便是四日后。
一日留给卫阳生入幽州城与慕容桓等人商议,剩下的三日,便是幽州城到横溪谷地的时长。
不得不说,那人谋算的时间极准,不给人留一点儿空隙。
车夫叫老魏,是周通城安排的人,也曾在卢龙军中待过,后来断了一条腿,便在周通城手下赶起了马。
老魏赶马又稳又快,极少有颠簸,卫阳生与慕容复无话,倒是与老魏相谈甚欢。
“别看这马车瞧起来普普通通,实则里面大有乾坤。马车内壁存着一层薄薄的铁片,一则为了增重,二则抵御暗器。还有车轮,用牛皮熬煮的胶滚过一遍,一则是防止开裂,而则能防颠簸。”
卫阳生拍掌称绝:
“真是没想到小小的一辆马车还有这样的讲究、真是让我涨了见识。”
他一向嘴甜,说话又麻溜的很,再加上他性子跳脱,在单于府的振武军中与将士们常常打成一片,说笑玩闹。
老魏也在军中待过,两人脾气相投,乐意与他说话:
“这还不算什么,再告诉你个更绝的。你瞧瞧车厢底部有一块地方是空的,若是遇到危险,便将其打穿,里面有个倒钩,往上一拉,车厢底部露出可一人进出的小口,用来逃生。”
卫阳生啧啧称奇,按照老魏的话去摸,果真找到一块中空之地。
慕容复独坐其中,听着二人聊的热火朝天,缓缓闭上眼睛,一言不发。
老魏常赶夜车,晚上休息不过两个时辰便又要赶路,原本该是三日的路程,能提前半日到达。
两日过去,在赶半天的路程,便能到达横溪谷地。
一大清早,天还没亮,老魏便赶车启程,卫阳生脸上不见疲累,反而精神奕奕。
倒是慕容复,他安逸太久,许久没有长途跋涉,虽易容后瞧不真切背后的脸色,却不难在眉宇之中看出疲累之色。
“你的易容术,传承谁之手?”
慕容复的突然发问,倒是让卫阳生一愣,这两日二人之间的对话不超十句,大都是卫阳生与老魏闲谈,慕容复开口的时候极少。
“是传承于家父。”
虽说与慕容复意见相左,但卫阳生顾及着他是长辈,回话仍然是恭恭敬敬。
慕容复点点头:“你学的很不错。二十年多年,我曾听江湖中有人传闻说,容州有一人可换千面,不只是面容,还有形态仪表,高矮胖瘦,皆信手拈来。我记得那人姓卫 ……”
卫阳生脸上的笑一愣,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那是卫老头儿二十多年前酒后的一桩荒唐旧事,本以为事情过去多年,无人在意,却不曾想慕容复会知道。
卫阳生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那倒是年岁久了,我还没出生呢。不过我这手艺还不够精湛,只糊弄一些不懂行的人罢了,至于您说的那位高人,我这辈子拍马都及不上了。”
慕容复已经看出了端倪,却不说破,继续有一搭每一搭的闲聊着,马车外不知何时已经下起了小雨,天空灰蒙蒙的,阴沉的紧。
老魏抬头看了一眼天,知道这雨会越来越大,裹紧了身上的衣衫,扬起马鞭重重拍下去。
车厢内,慕容复叹了一口气:
“其实你很不错,虽有少年意气,却也聪慧的很,不然也不会以‘煜王’的身份在单于府呆了那么久,都没有让人发现破绽。”
突如其来的夸赞,倒是让卫阳生一愣,随即他便听着慕容复继续道:
“少年意气,最是不可取。因为后果往往无法承担,你亦然,殿下也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