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名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人事股的。
没有人能理会她的迷惑,也没有人可以解开她的迷茫与慌乱。
一场突如其来的谈话,打了邹名兰一个措手不及。
她一时没了主意。眼前晃动的,一会是老会计讳莫如深,含糊其辞、躲躲闪闪;一会是人事股长的恩威并施、逼她就范。一张罗天大网,似乎铺天盖地而来,在她身边撒开,将她网住,让她走投无路。
她回了江北老家。人事股长提及的男孩华继伟,在她老家,离她家不远的农行营业所。
她悄悄去瞄了一眼。
只一眼,人看到了。
那个人坐在柜台后方的小伙,一起身,整个人露了相。很明显,他的个头一定是遗传了他爹的基因,低人一头;令她不安的,从他嘴巴里冒出来的话。话里南腔北调,夹杂着含混不清,像是口齿不利索,听不出是哪里口音。面前来了人,他与人打招呼时,变得含混,更像是拖了长长的前鼻音:
“咹……”
不注意听的话,听不懂他说什么;更为要命的,是他长着一副不太方正的脸,或许是在屋子里呆得过久,脸颊苍白、微微下陷,全然不是她心仪的类型。
第一印象很糟。而且印象这东西像是与生俱来,很是执拗;你越是想努力地说服自己,接纳它,却是不听使唤、难以改变。
邹名兰努力地说服自己,却无济于事。
她以来逆来顺受的脾气,试图接受他,让他在她心里占据一席之地,想与这个男孩与从不认识,相知到相熟,却难以做到。是的,要是男孩有着一丁点的阳光,或许,阳光可以照料进她渴望已久的荒芜,哪怕仅是一厘米,她也可以放大,成为一片天。
可理想与现实之间的差距,如此巨大。
经过无数次的尝试过后,她的耳畔多了两个争吵不休的声音。二者你来我往,互不相让。其中一个是“好”,另一个是“坏”。“好”的一方,试图说服她,劝她接纳;而“坏”的声音,则在顽固地寸步不让,否定着一切。
最终,否定占了上风。
是的,她不喜欢他的古怪腔调,不喜欢他的吊儿郎当,甚至,不喜欢他的工作。天地无数有情人,世间满眼无奈人。她无奈地在顽固在抗拒里挣扎许久,最终放弃,开始逃窜。
从营业所到回家路,她的眼里,全是他的猥琐。
一时间,她心乱如麻。
回到家,一家人全在等她。
没有隐瞒,她将事情的前后说了,也将心头的的艰难和迷茫,和盘托出。
沉默。
可怕的沉默。
没有人吭声,一家人像是按下了静音键,开启了无声状态。
特别邹云兰的父亲邹云全,他在东平街当街长多年、虽说只是一个村小组长的身份,但以他街长一、二十年的身份,经历世事无数、阅人不少,却在这样的时刻,没了主张。
父母总是希望儿女好。邹名兰提及的男孩,邹云全见过。
男孩虽是新人,可身为街长,免不了与银行这样的单位打交道,存款,取款,甚至是贷款。他见过男孩。并且,农行的两个营业部,一个是男孩所在的营业所,另一个是家门口不远的储蓄所,男孩经常往返于两个部门之间,他不时能看到男孩从自家门前经过。
是的,男孩如女儿所说,给他的印象不佳。虽说不如邹名兰所说的猥琐,但至少入不了他的眼。要让女儿嫁给这样的男孩,邹云全一时没了主张。他难以判断是祸是福;但如果不嫁,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他变得两难。
最后是姐夫开了口。没有哥,姐夫在几个妹妹面前担当了兄长的身份。他在家里侍奉田地,是再典型不过的庄家汉。如今,他张了口,说出自己的想法:
“都什么年头了,还要父母出面、包办婚姻?换作以前兴,现在可不兴了。新时代了,不再是以前父母大包大揽的时代。哪里的黄土不埋人,哪儿的井水不养人?你要是看不上,不管他,听你自己的。”
听到丈夫开了口,姐姐一声轻叹,跟着说了话:
“名兰,要说这个事情,你得一个人摊粑粑——自己的火候自己掌握。只是有些话,我一直不敢多说;我怕现在不说,你将来后悔。所以,当着你的面,再怎么难,我还得说出来。要是你觉得我的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你看,你从小身子弱,个头没有长多高,拿不动锄头、挑不动担子的,所以家里一直供你读书。家里但凡田间地头的重活计,一直是我、你姐夫,还有爹妈顶着。嫁人选人,跟种庄稼一个理。你不图上茬也得图个下茬(笔者:上茬,下茬,本地方言,原本指田地里宜季的不同庄稼种类,这里用以借代现在和将来)。要找人,不说要找个高高大大、大力饱气的,也得得找个壮实点、能挑能拿的。就你说的那个小伙子,我听农行的叫他‘小伟’,我早注意到他了。他人长得可不咋样。长得矮些,也就算了,我们几个个子也不高,不图个大旺(笔者注:大旺,本地方言,指过高的希望和要求),但至少也不能像他一样饥饥瘦瘦(笔者注:饥饥瘦瘦,本地方言,饥是形容一个人没有吃饱饭,饿得慌的模样;瘦是瘦弱。饥饥瘦瘦是迭词,形容一个人的身体瘦弱、单薄)的吧?”
姐姐话一出,全家人再次没了声音。
回到单位,邹名兰找到人事股长,委婉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笑容在人事股长的脸上僵硬了。
他整个人变得阴沉。
拉下脸来的人事股长,几乎没有留给邹名兰任何幻想。
他以闪电不及掩耳式势,当即通知邹名兰:
“那,你收拾东西,去半海社报到!”
命令来得坚决,如此快,没有丝毫迟疑。
其中的因因果果,邹名兰再清楚不过。只是她没有想到来得如直接、如此快。
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之后,邹名兰开始收拾行李。
宿舍被收,她交还了钥匙。再接下来,她像是被扫地出门一样,只身背上行李,在往城外走去。
人事股长所说的“半海社”,是坝子东北的一个半海乡供销社。
那样的基层社,她去过。
没有人作伴,没有车送行,她一个人,手拿肩扛,带上大包小包,挤上微型车,去了半海乡。
半海乡差不多是一个地地道道的皮夹沟。它的路程,与县城到老家相比,不算远,十来公里路,却不是坝区一样的平路,而是一个坡接着一个上坡。
一连串的上坡和下坡,让她像是坐上了过山车。
走进半海供销社,里头没有人迎接她,少了温度,冷冰冰的。
稍事安顿,第二天,她见到了熟悉的半海供销社主任。
换作之前,主任和她是亲近的。
之前她来过这里。可那时的身份,她是县社的主办会计,手里拿捏诸如半海社这样一个小小基层的生杀大权,不论是来核对报表,还是来监督盘点,每次主任见到她,总是叫着她“大会计”,和颜悦色,跑前跑后,像是把她含在嘴时怕她坏了;吐出嘴,怕她飞了。
可今非皆比。没有了之前的身份,再次见到她,主任的脸,一下子拉长了。像是借了他的白米,还他粗糠一样。
一切变了。她感觉受不了他的突然变化。
因果轮回,有果有因。看着主任冰冷的脸,邹名兰一遍遍告诉自己,自己眼下的身份,不要对任何人有过度的期待,人走茶凉才是人际关系的常态。
经过主任安排,她换上粗布劳保服,站上了营业柜台。
走上营业柜台,她变回了一名小营业员的身份。
从人人讨好的县供销社股室的会计,沦落成为再普通不过的售货员,她像是折翼的天使,从天上掉落地上。
几天站柜台下来,她知道自己之所以没有再被派往山头的购销店、代销店去,是因为近几年供销社效益下滑,各购销店、代销店难以维计。为此,华三定勒令各乡镇供应社负责人,将乡镇以下规模大点的购销店、代销店,盘出去,交由各店承包经营、自负盈亏。各个点自此没了旱涝保收,只能靠自己双手,自己挣钱养活自己。那样的承包店,再不能安插像象邹名兰这样的新人。
柜台成了邹名兰的一成不变。
一进营业室,她戴上袖套,系上大大的围腰,整个人包裹得像是大大的棕子。特别是堆放化肥的角落,挥发的氨气,呛人口鼻,她得再戴上多层的口罩,将一张脸捂得严实。
每袋几十公斤的尿素和氢氨,是店里销售最好的农资。
要将沉重的农资搬进店铺,挪到磅称前,邹名兰渐渐感觉吃不消。她得陪上笑脸,请前来购货的村民,搭把手,将农资抱上称。称量过称后,收了款,她还得再次像是欠村民一样,再请他们搭把手,鼓足力气,卸下货,装到买货人的车上去。
拿轻举重,分明是笨重的体力活。几趟下来,她累得粗声喘气,嗓子像是撒了辣椒粉,胸口憋闷、气短,半天缓不过气来。
卖力气不算什么。
供销社人多,而且年青人居多。人多的时候,挤得营业室人头攒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