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生院住宿楼破旧而昏暗。一盎昏黄的灯,照在过去老城的城头。城头成了现在卫生院住宅楼,不经意看更像是一座寺庙。排水系统坏了,天阴下雨,地面全是积水。马文龙小心的踩着脚下垫脚砖头,在陈清秀的房间木门前定了定神,敲了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有人探出了头,是陈清秀。陈清秀见到门外的马文龙,虽然不是一脸愠恼,却是冷若冰霜:
“你来干什么?不是让你别来了嘛!”
“呵呵,时间差不多了。我来接你上夜班。”
陈清秀不吭一声,马文龙手足无措。只是再次看到宿舍光影里的陈清秀,马文龙多了满面含笑:
“走吧,听话。我送送你。”
陈清秀不情愿地跟他出了门。老楼是土木楼房,静静地没有一人。时间不早,人人像是进入了梦乡,再无声响。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了卫生院门口。
里头亮着雪白的日光灯,照得四下里一片清冷。
门口陈清秀让马文龙回去。这是两人走了许久,马文龙才听到的一句话。说过话,陈清秀不安地看了看门口多出的一辆人力三轮车。三轮车上多了送病人前来的席子棉被。看样子,她这一夜,将又是一个无眠之夜。
马文龙期盼陈清秀与他多说一句话,哪怕是责怪也好。可陈清秀头也不回,踩着碎步,进了卫生院。
她的身后,站了呆呆的马文龙。
临晨时分,马文龙被一阵闹钟铃声叫醒了。他打着哈欠,睁开迷糊的双眼,洗了一把冷水脸,精神了些,赶紧出了门,去接下夜班的陈清秀。
几番献殷勤下来,人人琢磨着陈清秀即便是块冰,也被马文龙捂热了。只是她似乎属于慢热型,整个人冰冷异常,照样不改之前的模样。对于马文龙,她冷冷地端着、拿着,矜持得让马文龙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时间一天天过去。卫生院里多了进进出出的马文龙。令人惊奇的一幕出现了。马文龙一把火烧得炽热,陈清秀却是不冷不热。她有着“冷美人”的高冷,对马文龙的狂热,甚至连个表态都没有。
世界的模样,取决于每个人凝视它的目光。在马文龙的凝视中,陈清秀是冰冷的。她高高在上,却是如此美丽。以致于他不愿意放弃,继而成了煎熬。求之不得,马文龙寝食难安。他整个人瘦了一圈,变得毛长寡瘦,魂不守舍。
马文龙的憔悴令人心痛。
看着马文龙魂不守舍可怜模样,董留成不忍心,出马了。一番老中医似的“望闻问切”后,他与张家善一道,事无巨细,问过陈清秀说过的每句话,甚至每个神情举止。语气如何、说话是温吞、抑或左顾右盼,每个细节拿捏得死死的。
焦灼过后,董留成表了态:你追了人家那么久,陈清秀肯定明白你想法。你不能再耗下去了——即便她陈清秀是块石头,要说功夫不到家,是假话。她肯定被你捂热了。姻缘的达成各有各法,有时像是猫有猫的路子、有时像是狗有狗的套路一样。眼下到了最后关口。你得逼宫。既要逼宫,你得像下象棋一样,拿定主意,是要走“马踏斜日”,来个迂回包抄;还是要走“车走直线”,直接单刀直入!干脆,你来最后一刀,直接上陈清秀家一趟,上门提亲,看她陈清秀如何表态!
马文龙上了。
关键时刻,像是足球比赛中临近球门的最后一脚——成败在此一举。
像是要壮士断腕一样,他下定了决心。为此,他挑选了一个日子,换上过年才穿的西装,皮鞋擦得锃亮,几绺头发梳得光滑;不修边幅的络腮胡子,刮了又刮,干净亮人。末了,他走上街走头,精挑细选,买了水果,邀上张家善作伴,上了陈清秀家。
陈清秀家在县城。一路上张家善对着马文龙相互打气。
末了,到了陈清秀家门口。
马文龙按捺着心头发虚,一脚踏进了陈清秀家门。
有小伙子登门,陈清秀的父母似乎心知肚明。特别是陈清秀母亲,她面目慈蔼,热情招呼地招呼坐下。
听明对方来意,陈清秀母亲倒不像女儿一般不顾冷场,开口了一番说道:
“你们两个能到我家,我相当高兴。麻烦以后多来我家坐坐。我们家清秀人不说话,像个大哑巴。回家也不吭一声,不跟我们当爹妈的说什么,我们只能顺着她的意思来。她的工作不让人省心。你看她只不过一个职高毕业生,中专文凭,找份工作不容易。好不容易托了人,进了你们江北卫生院,人算是有了个饭碗,解决了她的衣禄问题(笔者注:衣禄,本地方言,是指穿衣吃饭)。可她报到的那天,人家院长说了,打针、护理不缺人,她被晾在了一边。后来药房主任发了善心,让她进了药房,才有了今天的铁饭碗。清秀工作上的事情,让我们操碎了心!这下好了。有你们税所的人跟她在江北,你们帮着她点。清秀人善,容易被人欺。她不能再吃哑巴亏了。现在的社会,找份工作怎么这么难!要不是遇到贵人搭救,恐怕她还呆在家里,上不了班。”
两人一时摸不着北。一阵迷茫,整个人迷糊了。
这是什么表态?
从陈清秀家出来,张家善无法解读背后玄机。他隐约感觉两人的关系走到了头,会是凶多吉少。这个世界最复杂的,是人的心思。有时人的心思并非黑即白。陈清秀一家人既未表示同意,也不表示反对,拿工作上的事情岔开了话题,有着明显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弦外之音。
回到分局,董留成加入进来。三人坐下来,问明了两人所有细节,一向极有主张的董留成,陷入了云里雾里。他同样百思不得其解。
最终,董留成一拍大腿,说是猜到了结局。
果然,在得知两人见过父母后,陈清秀只一语,便向马文龙道出了谜底:
“我家里人不同意。”
这话是托词。再委婉,背后的潜台词谁都听得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