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我们税所的两员大将,都成家立业了!”
花明容“扑哧”一声笑了:
“哪里啊,这里还有一个小伙子呢!”
见到后排坐了王志山,黄河江愣了。王志山是典当店铺的税收专管员,他一直尊敬有加。黄河江这次察觉到了自己说话的唐突,打着哈哈:
“哈哈,看来我又说错话了。当然,还有我们小王——小王年青有为,也会是一员大将。小伙子干到现在,肯定是我们将来的接班人,前途无量啊!”
为给自己解围,黄河江继续道:
“哎,我说小王,怎么不见你女朋友呢?是不是该找个了?你总不能总是跟着两员大将,不考虑自己的小家庭吧?”
车子进了税务分局。刘丽红与花明容将孩子抱下车,看着她在院坝里摇晃着,步履蹒跚地学起了走步。
孩子的到来,给税务分局增添了希望。
几人逗着孩子,其乐融融。
税务分局的欢声笑语,被一人打破了。
来人是马文龙。他脸色铁青,心急火燎,一进门便大声嚷嚷,吓得刘丽红赶紧抱起了女儿。
所有人愣住了,问他什么事?
马文龙气急败坏:
“还能怎样!我刚和老罗吵了一架,要搬回来,你们赶紧地,帮我去罗家帮搬东西——我要回分局来。”
几人怔了怔,去了罗家。
罗遇春情绪激动;他大噪门的老太太,当着几人的面,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上了:
“造孽哟,我们罗家怎么到底造的什么孽?招什么姑爷哟,招来了一个白眼狼!”
见到罗巧芬,她虚弱地躺在床上。当着众人的面,她不时看向孩子,断断续续,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如她所说,她十月怀胎,生的是女孩。孩子落地,老爹格外激动。罗遇春笑得嘴合不拢,说是罗家三代单传,孩子出生,罗家有后,他高兴。别的不忙,罗遇春就忙上户口的事,将孩子稳稳地随了罗姓。马文龙虽然舍不得,可经她好言相劝,没怎么反对。罗遇春踏实了。高兴之余,他甚至不想再隐瞒什么,对着罗巧芬说了一个天大的隐情:她是罗家领养的。要是她想去认生身父母,他们想通了,不阻拦。想着自己在罗家养大,养父母不易;如今多了骨肉,罗巧芬不纠结生身父母是谁,放弃了认亲——她和小龙是有知识有文化的人,生身父母赋予自己生命重要,养育之恩同样重要。生父母不相认,她和小龙将侍奉二老,直至他们百年归终。
事情与罗遇春说的有出入。几人安慰着罗巧芬,走到了罗遇春夫妇面前,好言相劝。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劝上了罗遇春:一个好好的家,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怎么还闹上了?闹得如此不太平?
罗遇春与老太太的你一言、我一语,向几人诉苦:
“小龙这个人,以前不知道。他本事没有,架子还大。最要命的,是懒。”
罗巧芬虚弱地点头和摇头。
几人听得面色大变。这个马文龙啊,是不是说变就变了呢?
分局里,董留成死死盯着马文龙:
“小龙,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旧病复发,变得又懒又难伺候?”
马文龙被这话激得一跳丈二高。他两眼圆睁,声音拖得长长的:
“你说些哪样?”
无风不起浪,无火不生烟。董留成让马文龙先莫激动,想好了再说。马文龙拼了命地扯起了脖子,为自己辩解,让几人话回不到正题。董留成冷冷地提醒他:
“好,我要证实几个事情。你实话实说。我来问你,你是不是跟人家说的一样,巧芬都挺上大肚子了,还要让巧芬给你端洗脚水?”
马文龙一拍脑袋,“哦”了一声:
“我想起来了。是有那么一天晚上,我喝高了酒,躺到沙发上起不了身。巧芬扶不动我,嫌我脚臭,给我打了洗脚水。我当时醉得厉害,不太清楚怎么回事,就知道个大概。或许刚巧巧芬给我洗脚,被他们老俩口子撞见了。他们是不是跟你们说,我天天这样?”
莫衷一是,清官难断家务事。
张家善为自己的兄弟被罗家误解,心有不安。想到他受了排挤,他来了气:
“我当时叫人别做人家招姑爷,你偏做招姑爷!招姑爷的日子是人能过的吗?过个日子受气着恼的,真是莫名其妙!”
董留成挥了手,示意张家善别再火上浇油子,提这些陈谷子、烂芝麻!
末了,董留成叹了口气,好言相劝:
“罢罢罢,你可知当初你和罗巧芬结婚,家里人都反对?拗不过你,你由着性子,才成了人家的招姑爷。身为姑爷,农村里有句话,‘苦死的姑爷——累死的老牛’,人家不护女儿,护你?在老丈人家过日子,不说寄人篱下,至少也得说你少奋斗了半辈子。你得学会感恩,把自己当成人家儿子。现在你和巧芬有了小孩,更得时时小心、处处勤快。当招姑爷不容易,不是人人都受得那个气、吃得了那个苦。哪家的招姑爷不这样?要不然,天底下有这么好的事情,人人去当招赘姑爷、坐享现成?我听罗家隔壁邻居关于你的评价,风言风语。话说得难听,也说明你有问题。社会上人人看不起吃软饭的,说招赘姑爷是‘住人家的房子、吃人家的老米,还睡人家的囡’。话里话外,你掂量着点。你现在闹开了,更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好不容易有自己的孩子了,你不得尽义务?在节骨眼上闹不是,只会让整个江北人笑话你。”
马文龙一声不吭,气呼呼的。
他十头牛也拉不过来,一个人搬回了税务分局。
从税务分局走出去又折回来,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一场变故,税务分局笼罩在了阴云中。
分局只有张兴福无所谓。
他念叨着“歌照唱、舞照跳,日子没有一天不美好”,不时招呼众人聚在一起打麻将。
董留成和张家善、王志山三人要再上罗家,张兴福一声高喊“三缺一”,拖住了张家善。
董留成与王志山去了罗家。
两人再回到分局,麻将声声。张家善记挂着马文龙,坐不住了,装作呵欠连天。他要输了走人,偏偏他几场下来,只赢不输,离不了身。
马文龙宿舍烟雾缭绕,像是寺庙里上香的神龛一样。
董留成耐着性子,盘问他,你离家出走,为了啥?
张家善坐不住了,将赢来的香烟一古脑儿地丢到桌子中央,让几人拿去分了,自己起身,赶回了马文龙宿舍。
他在中途赶来,半天听的,全是马文龙的全鸡毛蒜皮。
摸头不着脑,人人不知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门外一声咳嗽,是张兴福来了。
几人开门相迎,张兴福拉长了脸。他对着张家善一顿斥责:
“你为什么耍性子,说不玩就不玩了?你这种不要组织、不讲纪律的干部,还想不想长大?”
说这话的口气不重。人人知道他为马文龙的事情而来,请他入座。
张兴福当仁不让,一屁股坐下来,张口便是数落:
“小龙哎,你这下被人家给撵出来了?你这个摆底狗(笔者注:摆底狗,本地方言,是骂人像狗一样把脸给丢光了的意思。摆底,原意是丢了遮盖,露出原形。)、羞人草!丢人、现形!早跟你说了,男子汉大丈夫,坐不改名、行不改姓。自己姓马,生个一儿半女的也要跟着姓马,才是一个男人该有的血性!说难听点,‘卵毛没有直的、人心没有抻的’。哪家过日子,不是柴米油盐酱醋茶,般般都在别人家?舌头碰着牙齿,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在你看来,人家给你点脸嘴,你就以为天塌了?好男儿汉顶天立地,弯龙公跪天拜地。你倒好,三天不到头,成了丧家犬!你自己日脓(笔者注:日脓,本地方言,做胞包,不如人的意思)也就算了,现在还丢婆娘、丢孩子,灰溜溜回来,算回什么事情?你不要脸,我还脸上无光呢!你是不是想带灾我们税务分局多年的好名声!还叫‘马文龙’呢。干脆,从今往后,你改名字叫‘马日脓’好了,什么马文龙,你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