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绍贤看向张兴福。张兴福和颜悦色地转过头,对着后排的王志山和李跃文道:
“志山、跃文,我们上去讨论事情。原本计划有变,案子的情况我都记得,你俩就不用去了。麻烦你们自己找个车回去,我们这头谈完事情就回。”
王志山和李跃文下了车,呆呆地看着两人上了楼。
两人正要走出税务局,李跃文猛然想起董留成交办的领发票任务,提醒王志山:
“咱们是不是领了发票再回去?”
王志山这才发现差点忘了领发票的事情,转身去了县税务局征管股。
在征管股领过发票,他将发票揣在上衣口袋,和李跃文上了回江北的微型车。
傍晚西晒的太阳,将微型车上晒得暖烘烘的。李跃文困极了,倒头便睡。王志山原本当天就浑身不舒服,此时多了酸痛。他一抬头,窗外的房子、街道和行人,全在面前旋转。
李跃文醒了,看到王志山头冒冷汗,说他怕寒怕冷,李跃文问:
“你怎么啦?”
王志山说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李跃文摸了摸王志山脑门,脑门滚烫,吓得他不轻:
“囊瓜哎,你这是发着烧哩!”
一阵头晕目眩,王志山的呼吸变得沉重。他用手摸了摸发票,发票还在。
这一路,李跃文紧握王志山的手,迷迷糊糊听着发动的微型车,回了江北。
回到宿舍,王志山病倒了。
董留成来看卧床不起的王志山,一声叹息:
“唉,肯定是你们那天在钢铁厂天冷,熬了一个通宵,感了风寒。你像这样硬扛不是办法。走,我扶你上卫生院去打针去。”
王志山嘴唇干瘪,极度虚弱。他极力挣扎着,想起身,可身子软棉棉的,像棉花一样。看着董留成心疼不已,他故作轻松地安慰他:
“老流,我年轻,头疼发热的,挺一挺就过去了。你回去陪嫂子吧,她应该是一个人,在储蓄所等你回家。”
拗不过王志山,董留成一声叹息:
“你看你,都累成狗了,有谁知道?都工作几年的人了,你早该成熟了。像钢铁厂这样的事情,我都推了,你却不管不顾,还带跃文接了活,你不想想,要是别人心术不正,你值不值?你为什么要跑去逞能呢?逞一时之勇,你值吗?你是不是执迷不悟,以为这事张兴福是出于公心?”
王志山钻心地累,心头迷茫。虽不是绝望,但种种表像,被冷眼的董留成看在眼里,有他的道理。人性如此复杂,他王志山一时猜不透。可要让他选的话,那他会在张兴福和董留成之间,选择相信董留成。董留成的话,他迷糊了。
看着王志山,董留成继续道:
“你真以为有些人查钢铁厂,不是另有所图?我的阿瓜,你大错特错了。你真是对小芝蔴官们的心思,缺乏观察。话说回来,以你的直性子,也难怪。要知道,你和张兴福相比,相差的不止十万八千里。你看不破有些人的用心,只有经历了,才会洞察人性。有时,不是每个领导说的,说的都对。如果他们的出发点和目的是偏的,你不是上套?你会好心办坏事。这就是某些人越是清闲,爬得越快;越会算计,越懒得付出;越有背景,来得越轻松的原因。在某些人面前,但凡想干事情的,会为他们利用。不为别的,就为他们掌握着一定范围内的潜规则。潜规则为他们所用,那是他们看清了,每个人都在追求利益最大化。像你、像我,只能在规则中打转,反倒是他们眼中的低层人。低层人更相信道德和情感。张兴福就知道你感恩戴德他,这才布下的道德和情感的笼子,绑架你。一个人的认知和年龄没关,只和经历有关。经历了,和心怀不轨相比,对于什么‘人才’、‘骨干’,‘能手’这些虚的,你得看淡。我经历了,不想去捞那引过虚头巴脑的东西,反制他们,才会改变我们身边的小环境。否则,你只会为他违法和超越伦理的野心服务、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要不然,你越是拼命干活,越是一种悲哀。”
这个晚上,王志山在董留成的的搀扶下,在卫生院打了一夜的点滴。
张兴福在第二天回了分局。
他兴奋异常。
很快,他等来了镇政府驾驶员张文富。
杨辉在张兴福的安排下,开出分局的桑塔纳,和张文富上省城。
从省城再回分局,杨辉原先开着的普桑不见了。
他手中的普桑,换成了一辆豪华型桑塔纳。
车子像是变魔术一样换了新,带着崭新锃亮,多了流水线型的圆润、丰满。和原先普桑相比,新车不再瘦骨嶙峋,在阳光下闪着煜煜的光,分外吸引人。
人人围上新车,叽叽喳喳。
张兴福脸上放光。他围着新车,兴奋得像是小孩一样。在跳上车摸这摸那后,他不住地对着新车咋上了嘴:
“终于鸟枪换炮,上档次了!”
王志山此时的心头,多了一种莫名的不安和受人愚弄的屈辱感。
他隐隐感觉,旧车换新车的背后,绝不会是凭空得来的。
正是如此,董留成对钢铁厂案子的预判,也非空穴来风。可偏执的王志山不愿意朝那个方向去想。以他年青的心思,他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他期盼案子会是另一种结果。那样的结果,带着正义,来得大大方方、堂堂正正。
案子在王志山的翘首以盼中,像是惊蛰过后,蛰伏了。
张兴福只字不提及案子的处置,让王志山没有等来下文,却等来了钢铁厂的陆智和杨晓惠。
进了税务分局,杨晓惠说是来补查补税款的;而陆智则快速掏出一张信用卡:
“这是工行卡牡丹卡——陈老板的私人信用卡。几十万的额度,足够补税了——你把票开了,好让我们上银行划款。”
王志山的两眼眨巴了。他打破脑袋也也没有想到,事情会是这样收场。宣告案子处理结果的,不是分局,换了身份,成了案件当事人。
看着王志山毫不知情,陆智和杨晓惠同样吃惊。
两人很快证实王志山并非装佯。正因为如此,主查案子的王志山,面对陆智和杨晓惠开票的请求,一时犯了难:他不清楚最终补税的数额,更不知道是否加收滞纳金、罚款?
王志山第一个念头,是去找张兴福。
等王志山走入张兴福的分局长办公室,守在里头的人是杨辉。杨辉看到王志山,一脸惊讶:
“你找兴福啊?他早开着新车出去了。”
情急之下,王志山只有翻找出自己手写的《调查报告》。他按照里头的查补税款数额,请征收组的聂云丽出票,让陆智和杨晓惠带上它,赶去银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