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头,江北地税分局在这一年的夏季,搬进了新的办公楼。
新办公楼附带宿舍楼,在江北算得上首屈一指。
它的崭新气派,吸引了不少人的艳羡的目光,也让入住的所有人,脸上放光。
搬进新办公楼和宿舍楼的,总共十一人。少了的一人是陈明英。之所以陈明英在如此节骨眼上走人,是因为县地税在各乡镇中,要选拔一名女干事。县地税的人事股长挑来挑去,挑中了她,将她调进了县地税局计会股。
接到调令,刚生孩子回娘家坐过月子的陈明英报到去了县地税局。
事情凑巧。与陈明英一同调往县城的,还有国税分局这头的聂云丽。和陈明英不一样,聂云丽是在经历过苦苦的煎熬后,盼星星盼月亮,最终如愿以偿,盼来了调令,调进了县国税局,成了计会股的一名年轻干事。
送走陈明英,地税分局的十一人欢天喜地,带着敲锣打鼓的喜庆,乔迁新居。
人人住怕了老宅,像是从暗无天日的原始森林走出来,一步踏入了崭新的现代化宿舍楼。
一抬头,国、地税分家时新挂的牌匾,搬至新办公楼前,以全新的身姿,亮相江北。
新居落成的地址在新城区。临街的三层楼面,是江北地税分局对外开门办公的办公楼。
与办公楼隔了一个院子相望的,是侧身挺立的宿舍楼。
过了办公楼往里走,两栋五层的宿舍楼赫然亮相。时新的洗石子外墙,雪白敞亮的房间,虽是单元房,却透着舒适与精巧,成了小镇最为抢眼的宿舍区。
搬迁新居,花了全部人整整三天的时间。
在络绎不绝的参观人眼中,乔迁成了地税分局的大喜事。
人逢喜事精神爽。走在前头的于存富,没有忘记一把手的身份,满面春光,招呼着所有人,进进出出。
原先熟悉的家具,□□部们惦记上了。人人都不舍得,都在想着能否低价拿到手,省下新买家具的钱。可于存富事前接到通知,为避免私分国家财产的口实与麻烦,不作内部消化处理,要找收二手货的人来,悉数卖掉。
人人不甘心,极力撺掇着谷文武,由他去找于存富说事。
谷文武虽被冷落,却有着曾经“顾问”的身份。在一伙人的怂恿中,他当仁不让,找了于存富。
两人碰头,谷文武谈了一堆“群众利益无小事”、“勿以善小而不为”的大道理,问于存富,这么多家具,与其以这么低的价格卖给外人,何不网开一面,做个人情,卖给自己人,图个皆大欢喜?
于存富嫌谷文武多事,借口一堆事情要张罗,不想与谷文武纠缠;可谷文武絮絮叨叨,反问于存富,你放着动动嘴皮子的事不做,何必要请人来拉走,出钱出力不说,还得搭上运费,是不是多此一举、要大费周章?
一看谷文武不达目的不罢休,“嗡嗡嗡”地阴魂不散,于存富心烦。他忍无可忍,“哼哧”着喘上了粗气,极不耐烦:
“叫你别一天到晚地拿这些小事情来我面前唠叨!什么‘群众利益无小事’,什么‘勿以善小而不为’?就你懂,我不懂啊!你以我不想?跟你说了,是上头不允许我们内部处理,你听不懂吗?你以为你谁啊,犯得着你来跟我说这些!跟你说多少遍了,这么啰嗦!”
这话惹火了谷文武。先前他顾忌于存富是单位一把手,不想撕破脸皮;可心头一口恶气,不吐不快。他换了嘲讽的口气,道:
“你看你这么大能耐!要是还窝在我们这么一个小庙,委屈你这尊大神了。我劝你,去土耳其最好。”
于存富满脑袋的事,刚开始没听明白话里有话。后来一回味,劲上来,他一下愣了:
“土耳其?什么土耳其?”
谷文武铁青着脸,骂开了:
“我说你完全是山猪不会吃豆糠——土包子一个(笔者注:山猪吃不来豆糠,当地方言。豆糠,指当地人喂养肥猪的精饲料,这里指代细粮)!就你这么土,还不如搬到到土耳其呢!”
这话激怒了于存富。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杠上了。
争吵声惊动了所有人。有人摇头,有的叹息。
一搬家就摊上这么一档子事,没有人拿它当成一个好兆头。
果然,搬进新家的一户人家接着下一户人家,吵嚷声不断,不和谐的声音一茬接着一茬。
最初传出争吵声的,是谷文武家。
搬新家赶上了房改的趟,上头要各家各户缴上一笔数额不少的房改款,算是首次房改。谷文武犯了难。他手头紧,犯了愁。在和于存富吵了一架后,他一直闷闷不乐。等到打了电话,让老伴拿钱来凑,可老伴说她守着老家的一亩三分地,家里就靠一头老母猪下小猪崽攒钱,日子紧巴巴的,哪有多余的钱?
谷文武催得紧,老伴慌了神。好不容易出栏了家里的一窝猪崽,她急忙揣上钱,来找谷文武。谷文武数钱后,骂上了:
“搞什么搞?你就拿这么点钱,还想跟我住新房子?这多年攒下的钱,你弄哪儿去了?”
老伴懵了。家里不是还要养老人吗?钱都被老人们犯病住院,给造光了,你不知道?
这不说还好,一说,谷文武破口大骂,骂她没出息、不要脸,声音一阵高过一阵。
吵不过老头子,老伴抹着眼泪,一个人回了老家。
和谷文武一样凑不出房改款的,还不在少数。
接到交款通知的许村生,不像谷文武一样忙着筹钱,而是忙着去请出了前任媳妇。
之所以说是前任,是因为二人早在几年前,就离了婚。
离婚至今,他是唯一一个没有住过赵家巷道、直接准备从龙泉征管点一步跨入新居的人。分家前,许村生挨了卢家伟的一拳头,整个人变了样。他变得暴戾乖张,令人难以忍受。后来火烧到了媳妇头上,二人吵得不可开交。
最终,媳妇忍无可忍,向他提出了离婚。
说好了好聚好散,许村生听媳妇的,请来中间人见证二人的离婚。可在请谁做中人的问题上,许村生一连多天左思右想,最后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放着于存富不请,上县城请来了洪跃进。
洪跃进收到邀请,念着与许村生曾经同学一场的情面,来了龙泉征管点。
人到龙泉,昔日同学身份的洪跃进,如今已是高高在上的局长大人。
人进了龙泉征管点,洪跃进好言相劝。
他说你俩过得都不容易,是曾经吃糠咽菜多年的苦命夫妻;不看僧面看佛面,就当看在我的面上,你俩能不离,就别离了。可奈不过两人驴头不对马嘴,头各扭一边,洪跃进满腹心事,吃下两人的最后一餐饭,见证二人自此分道扬镳。
离婚后,媳妇带孩子搬进了学校宿舍。每月的生活费,让许村生再没攒下钱。
眼下听说许村生要搬新居,他的前任媳妇来了。
原先的一家人在新房子前碰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