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此,俞可回以一个满不在乎的笑容,懒洋洋说:“对,我是反派啊。”
反派就是她给自己的定义。
她走的很快,步调也很快,手里拎的细线一弹一跳,细线另一段系在张小荣脖子上,硬生生把人从昏迷勒醒了。
“咳咳咳咳!”张小荣呕了一声,满脑子都是我要杀了这个女人,嘴上还不得不求饶:“你哪个脑子想出来的法子这么吊着我!你当我是吊死鬼啊——啊行行行,别拿那种眼神看我,我错了我错了,你把我放下来吧大好人。”
俞可顺手把他挂在门把手上,虽然勒着脖子还是不舒服,但也比过山车一样的颠簸好受。
张小荣简直服了:“我说我哪得罪你了,那女人明明是自找死路,她发神经你怀疑我,她泼我脏水的时候我找谁哭去!”
情绪给的非常到位,但打动不了她,俞可有过被他哄骗一次的经历,这次对他的说法抱有一定的怀疑。
她不咸不淡说:“你并不是不在乎杂物间。”
张小荣骂骂咧咧地一愣,倏然晃动一下,整只玩偶在空中转了一个圈。
白炽灯不多的光亮弱了几分,打在他身上映出一道浅浅拉长扭曲的影子,边缘模糊在门框上晃悠。
他顿住片刻,略带懵懂:“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
俞可在心底重复了一遍,而后浅浅一笑。
不知道最好,这样接下来才会是好戏。
“你不是不喜欢杂物间,而是对它的害怕。”俞可说,“至于为什么害怕,就是因为这个……”
她手起刀落,张小荣看着刀刃直冲自己而来,本以为自己会人首分离,没想到刀尖落下时偏了几分,镶嵌入灰黑色木板中。
“啊!”张小荣不受控制大叫。
果然。
猜想得到验证,俞可心情颇为奇妙,手上动作也轻柔不少:“你害怕这把刀,和这间屋子的原因就是你曾死在这里。”
“不!”张小荣尖叫,“我没有!你在说谎,你在说谎!”
他不承认,自己的记忆明明没有这段记忆,但为什么在看到这间屋子和那把菜刀时会不自觉避开。其实他知道俞可说的多半是对的,但他就是不承认自己死在这里!
他到底是怎么死的,张小荣心底茫然,他也不记得,也不想去想。为什么要去想呢,反正他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所以他不承认:“……你在骗我。”
“我为什么要骗你?出于某些原因你来到了这个食堂,然而你是偷偷而来,趁着夜晚食堂内人准备第二天的蔬菜时溜进来,藏进最里面不起眼的柜子里,亲眼看看到了锅里油煎的眼球,”俞可吸了一口气继续,“然后被吓了一跳,因此弄出声响,被厨师发现后和那个人一样,成了他手底下对一道菜。”
俞可轻柔地把他脖子上的细绳解开,手底下玩偶的僵硬在她意料之中,没有任何言语和表情,脑袋消化着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她撇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攥着张小荣的身体推开门往门口楼梯处而去,余光中窗口玻璃中心裂了一块,但仍旧□□而立。
“我不明白,你对我说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张小荣想不明白,嘶哑道:
“我不会杀了你,他们也不会,那个女人也死了,你是安全的,所以你为什么对我的死那么在意,为什么一定要把那些事说给我听?!”
满地白瓷砖积起厚厚的灰尘,俞可只能从玻璃中看到自己遍布伤痕的脸,病恹恹的脸上横了一道伤疤,没来得及擦掉的血有的已经干涸。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她伤的很重。
她忽然心脏骤紧,被人狠狠揪起一般。
是啊,她伤的很重,但“她”已经不在了。
“或许是因为,不想有人莫名其妙地死掉吧。”她说的没头没尾,手下轻轻一推。
“别试了。”张小荣泼她冷水,“你推不开的,明明试了那么多次都不行还这么——”
咣当一声,门应声而开。
张小荣没有出口的后半句硬生生卡在喉咙里,看表情像是吃了一碗隔了半夜的馊饭。
俞可迎着黑暗,一步一步踏进去,即使放轻动作也会有“哒哒”脚步声,直到玻璃门自动合上,少女高挑的身躯没入黑暗。
楼下没有二楼灰暗,反而多了几分明亮感,地上没有任何东西,干净的不像一个食堂,因此俞可刚醒的时候觉得自己是在一个杂物间里,然后反应过来这里太过于明亮宽敞。
“已经十二点了,该是吃饭的时间了。”她缓缓下楼,在转角转弯:“你知道么,那扇门除了在一定的时间会打开,还有一种可能。”
她并没有说完,而是观察着玩偶的反应。
张小荣情绪收敛不少,此刻玩偶没有大的表情和动作,只是嘴角那条线即将消失。
他不想说话。
俞可却笃定:“只要那里的人接受自己的死亡,一切便迎刃而解了。”
张小荣站在长长的桌子上,身上没有任何束缚,那条细绳俞可早已解下扔在二楼,灵魂上地束缚也已经不少,他伸开手脚完全从布偶脱身,变回一个五六岁孩童飞蛾模样。
他跳了下来,五六岁的孩子身高已经一米几,有她半个人高,和她说话时要微微仰头:“你不怕我么?”
俞可笑了,半蹲下身拿出一个东西塞进他怀里:“我当然怕了,你很凶的——这句是假话。”
“……”张小荣觉得自己作为鬼的尊严被挑动了。
“我为什么要怕一个小鬼呢。”俞可接着说:“我见过许多五六岁的孩子,顽皮的沉默的无一例外都是把自己当做世界的中心。但你不一样,你并不是自私的,把亲人放在第一位就已经是那些孩子比不上的。你只是很爱你的父亲。”
张小荣双唇紧闭,半晌后才说:“可我不是个好孩子,我给爸爸添麻烦了。”
俞可把笔记本翻到第一页,上面写着“期待爸爸的宝贝”这几个字,男孩双眼失明看不到笔记内容,她就念了出来:“我不知道你的父亲怎么想的,但我知道你的父亲很爱你。”
张小荣彻底愣怔,流下两行血泪。
“我知道,我知道。”他语带哭腔。“我都知道的,爸爸讨厌这里,但他也想尝尝那道别人都称赞地鸡翅是什么样的,我也想让他尝尝,我才来了这里,却被人发现了呜呜。”
张小荣一直都知道,他的父亲很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