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可以让仇恨挤占全部的思维,那么此刻他应该已经冲破房门,将站在门外的鬼利落地斩首。算上铁之助的关系,他可以让它死得干脆一点。
但他的人生曾拥有绿。母亲对自己的爱,是切实的。哪怕她是一只鬼。但那副发狂的模样、那狠狠撕扯着他的利爪、那啃食在槿身上的尖牙,也是切实的。
他不禁怀疑,绿的爱是“真实”的吗?鬼对人类,真的会有超越捕食者与猎物以外的感情吗?若他相信,那教他怎么去面对善于欺骗的鬼?若他不信,那又教他怎么面对自己?
不破的眼睛亮得可怕。
他决定听从主公大人的话。
【相信你自己的选择,千里。你的内心非常的强大,所以不需要迷茫,切实地前进吧。你的疑问,将来一定有谁会为你解答。】
他虽已拿起日轮刀,但却没有解开裹在刃上的白布:“开不开门,你来选择,铁之助。”
铁之助明白了。今日无论如何,自己和愈史郎之间的关系都瞒不过去了。他竟然忘记了他们一起去赏月的约定,大概是见到了久违的熟人而放松了心思,连这件事都忘得一干二净。
他不开门,下一秒愈史郎就会身首异处。
所以铁之助只能去开门,他本也是这么打算的。他本就决定用性命向他尊敬的年长者担保,愈史郎绝对是“不同的”!
门外的愈史郎等了两分钟,才听到门锁打开的声音。
“你别是以为我脾气很好吧?如果不是笨蛋的话就应该知道浪费别人时间是罪大恶极的事情,特别是占用我和......”
愈史郎看见了表情不太自然的铁之助。
然后他看见了铁之助身后侧过身来的不破。
冲突在一瞬间爆发,铁之助实在是想得太过天真,他以为自己在两人打起来之前还来得及喊一句“你们不要打”或者“听我说,愈史郎没有敌意”之类的话,事实则是他连嘴都来不及张开,就被贯通玄关的风压挤到了鞋柜旁。
愈史郎试图给自己拍一个纸眼隐去身形,然而不破的刀比他更快,未出“鞘”的刀尖挑飞了他指尖夹着的所有纸眼,未等愈史郎继续反抗,他已经被一股巨力压在了地上,白布间若隐若现的漆黑刀刃架在了脆弱的脖颈上。
铁之助的话终于喊了出来:“不要打架!!愈史郎从不吃人!!”
“你怎么知道它不吃?”
“铁之助你是故意的!?故意引我来,你是鬼杀队的!?”
“我不是!愈史郎身上没有血腥味,我从没见过他吃人!他很善良!”
“它这样的鬼我见多了,”不破手上的刀向下压了压,愈史郎的脖子上渗出了几滴血珠,“你怎么确定它不是装的!?”
“你个傻逼见识少就少说话!我才不吃人!”
“我......我用我的性命担保,愈史郎对人类没有恶意!!”
现场简直一片混乱。不破压着刀跨在愈史郎身上,一只手制住他拿纸眼的动作,铁之助不敢拉扯不破,害怕愈史郎脱离之后真的伤害他,又不能眼看着愈史郎被切断脖子,只得让自己站的离那两人近一些,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
“你退后,铁之助。”不破抬头瞥了他一眼,飞快地从身后扯出另一把刀扔向楼下的拐角。
“喵、喵!”被发现的三花猫颤抖着叫了两声,忽然消失在了拐角后。
“别动茶茶丸!!”愈史郎在不破的手下剧烈挣扎,他身为鬼的力量居然无法挣脱这个少年的桎梏?
“茶茶丸?你的猫?”不破没去管那只猫,着急的铁之助和已经想到要自尽来摆脱沦为俘虏下场的愈史郎没有注意到他的语气开始缓和。
愈史郎只是在不破的身下扭动挣扎,手指去够放着备用纸眼的地方,根本不打算再听他说半句话。
“不破先生!不破先生!!求您了,听我说吧!”铁之助听见邻居家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被他们在门口的吵闹声惊动。
“您为什么总是不愿意试试呢?就算是鬼,也会有可以好好对话的存在啊!您和愈史郎为什么不能好好谈谈呢!?”
“滚蛋啊!谁要和他谈谈!?还有,别把我和它们混为一谈!!”
“愈史郎你闭嘴!!”
不破头也没回,愈史郎感觉自己脖子上的伤口又大了几分:“和你说这话的人害死了我师父,它也变成鬼,被我斩杀了。就用这柄刀。”
铁之助这下真的没话说了。
这样仓促的会面是令所有人始料未及的,铁之助也还没能让自己在所有人心中变得那么值得信赖,因此他现在只能被夹在两方中间,左右为难。
继续开口的是不破:“你的上句话,解释一下。”
愈史郎下定了决心。茶茶丸一定会去叫珠世大人,只依靠人血存活的他们根本不会是这个少年的对手,就算是珠世大人“惑血”也......他直挺挺地扬起脖子,将自己的弱点送上了不破手中,没想到不破将刀向上提了提,没让他碰到分毫。
趁着愈史郎发愣的时候,不破又问了一遍。
“居然想从鬼的口中问出情报,我看你的脑袋应该是被驴踢了吧?”愈史郎根本不信任这个人类。他的视线瞥见了焦急又无能为力的铁之助,明白了当下这个局面应当是真正的巧合。
被惊扰的邻居终于决定出门看看情况,在门把手转动的时候,一股奇异的香气从楼下散发了出来。
站立的铁之助一眼就看见了楼下那个美丽的女性,她大概只有二十岁左右的年纪,神情忧郁温婉。三花猫正贴在她的脚边,有些紧张地注视着楼上发生事情。
铁之助看见了珠世被尖利指甲划开的手臂,带着奇特熏香的血液顺着白皙的胳膊汩汩流出,他只来得及喊了一句:“不破先生!!下面......”
他的眼前忽然出现了无数靓丽的花朵,像是凭空出现的画布被人随手泼洒了鲜花茶,美不胜收。
——血鬼术·惑血。
“视觉梦幻之香。”
不破的五感要更加灵敏一些,他在闻到第一口香气的时候已经屏住了呼吸,尽管如此他的四肢也开始变得沉重起来,对愈史郎的压制也没有那么大力气了。
珠世看见铁之助和不破都不动了,带着茶茶丸连忙来到了楼上,想要带走愈史郎。
“百闻不如一见,夫人,”本应被血鬼术影响的猎鬼人缓缓转过头,在珠世有些惊讶的表情中说道,“在中野町,你们救下了一对兄妹吧?”
珠世想起了亚衣和她的兄长。她和愈史郎曾回去看过,只是那时山洞已经很久没有居住的痕迹,旁边的地上也多了一个坟堆,他们自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为了防止愈史郎带着珠世“撒手没”,不破没有放开压着他脖子的刀,但是留出了足够的活动空间,也放开了对愈史郎的桎梏。在他看到珠世血鬼术的第一眼,就确定这一定是救下了亚衣兄妹,却未能按约出现的夫人和少年。
珠世只是惊讶了一瞬,表情便又沉静和婉了下来,说道:“那称不上是救治,仅仅是延缓生命逝去的时间罢了。我们去的时候看见了坟茔,恐怕......”
眼前的女性似乎是在真心实意地为亚衣逝去的兄长哀悼,绝无半分虚假。不破定定地看着她。
他曾在蝶屋住过很久,也与有花海夏熟悉,自然从她口中知道过神秘的夫人与少年交给亚衣的药剂的确拥有一些不同寻常的作用。
【鬼都是怯懦又可悲的。】
全部?
【全部。】
美丽的夫人又轻叹了一口气,愈史郎简直羞愧到想要钻进地下去。
“请放开愈史郎吧。如你所见,我们并没有恶意,”珠世看着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是你的话,应该能够‘看见’才对。”
不破微微皱眉问道:“你是谁?”
在愈史郎暴躁的“不许对珠世大人无礼”吼声中,珠世抚了抚从袖中露出的小臂,上面的伤口已经愈合:“我是珠世。是一只鬼,也是一名医生。”
不破在她的注视下松开了愈史郎。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是绿的朋友,曾经去赤羽町拜访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