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番事情谈论之后,众人见玉楼仍是有些虚弱,又恰逢洞外风雪肆虐,便又多在这洞中呆了一夜。
那玉楼白日醒来,兴许是与众人谈论一番思虑过度,人没精神,事情说完之后又躺在床上昏沉沉睡了过去,期间又出了一身大汗,朦胧间只觉得有谁喂了她一丸药,又取了热水帮她擦身,这才浑身爽利。待到翌日清晨叫那腹中饥饿唤醒,到底是年轻人体健,用了一些清淡吃食,精神便已好上不少,只是身子因着先前在定昆城的事已有些伤了元气,现下又叫熊伤了,到底不能立时就好,便与陈醉两个人都坐在那破了一角的车里,切斯卡在前头驾车,顾年雪骑着骆驼。
那雪在众人逗留那一日下得又紧又急,可隔日却是个大好的天气,便是风也不太大,这四人已在路上耽搁了些时日,现今自是晓行夜宿,一路行去,好险也是冬日雪冷,不曾再遇到什么猛兽,倒是一路颠簸出了那羊肠小径,转到了宽堂堂一片壮丽景色中。
那是一片豪阔景象,那土地又黑又黄,连绵起伏一片,便是雪覆盖在其上,也掩不住那景色的荒凉与苍茫,远远瞧去,又见得那一片宽广平坦的壮景中又矗立着各式各样的高石土崖,那高石土崖并不似西南一带的景色,上头一点绿色也无,石身崖壁上道道裂痕,也不知道是多大的力气才能在那坚硬的石壁上劈砍出一道道奇特的痕迹,支离破碎,却又坚固不倒。
切斯卡坐在那车上,跳了下来,伸手压住她头上的帽子,这里风大,即便下了雪也是又干又燥,她喝了两口水润了润嗓子,对着从一旁车中探出脑袋,满脸好奇的玉楼道:“那东西我们都叫‘风刀岩’,老人家们都说,那是风砍出来的口子,所以都是横着的,没有竖的。”
玉楼静静瞧了一会儿,却见那岩壁上的裂口都是顺着风的方向开裂的,又看一眼远方湛蓝蓝的天空,而那澄碧天空之下的在一片片白之中夹杂的黄和黑,荒凉一片,没有半点生气,粗粗看去,东南西北竟无一处不同,若是不熟悉道路方向的人来,只怕在其中走不了多少路,就要在这一片戈壁荒漠之中迷失了方向。
但好在此行有两个知道路的向导在侧,行到那见明城也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玉楼便将脑袋收了回来,侧躺回了车中,一旁的陈醉伸手摸她额头道:“我听外头风声呼呼,你刚好些,还是少去凑热闹为好。”
玉楼只觉得自己额上一暖,还来不及感受,陈醉便将手收了回去,玉楼不知为何心中有些失望,只盼着陈醉的手多在她额上搁一会儿,可又觉得这样不好,便急忙回转心神,换了话题道:“我听人说这西北一带风光比之西南与东南一带俱不相同,边塞壮丽,是大开大合的粗旷之美,起先还是不信,现今见到了,果如她所言,只是可惜,不能与她一道看了。”
陈醉这一路上与玉楼行来是片刻不离,不曾听到有其他人与玉楼提过这西北风光之事,又听玉楼言语之中带惋惜之意,不免有些在意道:“谁同你说的?”
车辆行走起来,摇摇晃晃的,车厢又有些小,塞了一路上要备的干粮吃食,位置也是不多,两个人挨得倒是近。
玉楼还叫那壮阔风光吸引,犹自不觉陈醉言语之中的在意,只是听她问了,先是一愣,而后犹豫片刻,叹了一口气答道:“那是我一位已经去世的长辈,姓蒙名柳,自小抚育我长大,虽无母亲之名,却有母亲之实。”
陈醉听她语带怅然,有些悲伤,晓得自己问了不该问的,便急忙道:“抱歉,我……”
玉楼见她神色有些慌张,便柔声安抚道:“这事你不知道也是正常,况且人死了,这是板上钉钉,谁也改不了的事实,除非是天上的神明和地下的阎王,才有这样大的神通,只是……”
陈醉道:“只是什么?”
玉楼叹了一口气道:“只是神鬼之说我从来不信,若当真有神有鬼,世间的恶人早就该枭首伏诛,善人早就该平安富贵,又怎么会有那些悲惨祸事呢?”
她这话一出,陈醉也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赞同道:“是啊,若当真有神鬼可以信赖仰仗,那好人……好人就应该长命百岁,身康体健,而不是福轻命薄,短寿促命了。”
陈醉说到这里,似乎陷入一种极悲伤的情绪里,手都不由自主握紧了那柄“三分痴”,说话声音都低了下去,似在喃喃:“我倒是情愿把我的命分给她……”
她这话说的声音极低,玉楼也不曾听得真切,不禁嗯了一声:“你说什么?”
陈醉叫玉楼这话惊醒过来,摇了摇头道:“不,不,没什么。”
玉楼见她这样,便也不再多问,只是顺着她先前的话道:“世间诸事从来都无常,有人想要泼天富贵,有人想要智谋无双,有人想要权势睥睨,可是在我瞧来,在我瞧来能无病无灾,平安长寿,已经是很不得了了,而那些浮名浮利……”
玉楼不知道想起什么,将头低低垂下去,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好似花了很大的力气才使得自己说话不至于颤动。
“这些东西都是虚妄,五姑娘。我那长辈临终前曾同我说过,她这一生走南闯北,见过许多人,遇到过许多事,曾鲜衣怒马,纵横江湖中,也有潦倒落魄,不知生死时,也许是因为见到过太多,她才越发明白‘平凡’二字于人而言有多重要。”
陈醉听得玉楼所言,笑了一声,那笑声颇为苦涩,玉楼闻声将脸从手中抬起,看向陈醉,昏暗车厢之中,玉楼却见陈醉神情郁郁:“世人只知逐名利,哪知名利误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