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楼听她这样讲,又觉得手上一松,心里也是慌乱无措,像是下定决心一般道:“不、不,不是的,不是你强迫我,是我、是我自个儿心甘情愿要说的。”说话间,她似乎害怕陈醉真转身要走,几步上前,竟伸手扯住了陈醉的袖子。
切斯卡从认识玉楼开始,就见她平日里冷静淡然,好似没什么过多的情绪,遇事不惊,仿佛天塌地陷也只能叫她皱一皱眉头,可乍然间见着她神情难得显露出一丝慌乱失措,不免觉得有趣。与此同时,不知为何又想到昨夜玉楼的神情,心里一跳,更加左右不定起来。
陈醉听玉楼这样子说话,眉头微微一挑,瞧着有些得色,却还是拿乔:“是你自己说的,我可没强迫你。”
玉楼抿了抿唇,面上露出无奈的神情:“你……唉……是我自己要说的,你没强迫我。”心里却千回百转,想道:“我总是、总是拿她没办法。”又想:“这事是我做错,到时候她要生气要打骂,也是我应当受的。”
想到这里,再不好拖延支吾,玉楼便道:“这事情,是要从我昨夜……”
只是玉楼话未说出,切斯卡便见陈醉抢上一步,拉住玉楼的手,转而道:“咱们先停一停,有个朋友跟来了。”玉楼见陈醉虽然是对着自己说话,可头却偏转身后,惊了一惊,急忙转头去看。却见切斯卡从月门之后转了出来,一张脸红通通的,也不知是叫冷风吹的,还是因为偷听叫人抓住不好意思。
切斯卡一听陈醉说话,便晓得自己已然是暴露了,便也伸了手,大大方方打了个招呼,而后径自走上前来:“玉姑娘,陈姑娘,真是巧。”
陈醉唇边勾笑:“‘巧’这字是算不上的,这寒冬腊月,你跟在我们两个人身后有一会儿功夫了,不是吗?”这最后三个字虽说是疑问之句,却是陈述事实。
而玉楼一想到方才的话叫切斯卡听见,又想到昨夜切斯卡所言,心中更是惴惴,但不知要摆什么表情,便也点了点头不去看切斯卡,免得叫自己的神情显出慌乱,心思被察觉。
切斯卡早晓得陈醉耳朵灵,却没想到灵到这般,不由有些窘迫,摸了摸鼻子,呼出一口白气道:“是啦,唉,我只是好奇……”
陈醉明知故问笑了一笑:“好奇什么?”
切斯卡道:“好奇你们到底同那小婢说了什么,又做什么原路折返。”陈醉听她这样说话,又笑道:“我就知道,不然也不会叫你跟在后面跟了一段路了。”
随后还不待切斯卡说话,陈醉便又一把挽住玉楼手臂道:“走罢。”
玉楼先前被陈醉抓着瞎走一路,心思不在路上,叫陈醉这样一说才回过神来:“去哪儿?”
陈醉听她声音怯怯,有些呆愣,又笑一声,心情比之方才显然已经大好,玉楼不懂她刚才一会儿生气,现下做什么又笑意盈盈,心里暗道:“唉,她又开心又生气,我实在弄不懂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陈醉道:“还能去哪儿?当然是回咱们院子里去。”这“咱们”两个字脱口,陈醉又是莞尔一笑,而后还不待玉楼想明白,就转头对着切斯卡道:“你不是想知道是什么事情么?跟过来就是。”
三人并排而行,直走到玉楼与陈醉所住的院子,只是还未走到院门,切斯卡便瞧见白茫茫的雪地里好大一块黑色,眯眼一瞧,这才发现是一只健壮的大狗。切斯卡自是认得那只大狗,在月亮湾那晚被她们三人救下的卡热。
那卡热一瞧见玉楼便亲热热跑上前来,尾巴摇的好似风车,热烘烘的脑袋直往玉楼手底去蹭。陈醉听得声音却又瞧起来不大高兴,循声伸手往卡热处伸手要摸,却不想那狗机警察觉,将头一低,便叫陈醉摸了个空。陈醉几次三番想摸狗都没成功,不免心里有气,哼了一下,嘟囔道:“不让摸就不让摸,谁稀罕。”旋即冷声道:“玉楼,你可盯紧了它,别叫它发出声来。”
玉楼见她皱着鼻子吃了亏的模样实在可爱,忍不住笑了笑,道了声好,可余光一瞧见切斯卡打量的目光,便立时眉头一皱,将那笑收了回去。速度之快,叫切斯卡险些以为自己看错了。
那玉楼看住那狗,伸手比在唇前作噤声状,摇了摇头。那黑狗瞧她一眼,又偏头往院门里瞧了瞧,目中泛着精光,似有权衡思虑,而后便将身一转,呜咽一声,背对院门,趴在那里不动了。
切斯卡在一旁目睹全程,她在这西域周遭也见过不少犬类,虽然也有聪明懂得主人心意的,但比之这只黑犬,便显出笨拙木讷,远远不及了。玉楼瞧见那狗这样,俯下身来摸了摸它的脑袋,当做夸奖,而后对陈醉道:“好啦,卡热不叫了,咱们进屋子里头去吧。”
陈醉似是不快,低声对着卡热骂了一句:“坏狗。”便又抓住玉楼胳膊,直往那院里去了。
那院中共三间房并排而立,陈醉虽瞧不见,可在这院中待了几日已是熟悉,将那铁杖一收,径直往中间那间屋子里走去。玉楼与切斯卡虽不知她所想,但也安安静静跟在她身旁。
三人行得近了,忽听那中间屋中传来两个孩童稚嫩声音,说的乃是胡语,似乎极为兴奋。玉楼刚学了胡语,到底不甚精通,那两个孩子语速又快,自然听不大清,可除去小泽温,另一个光听声音便觉耳熟。玉楼不由握了握陈醉的手道“是她?”陈醉将手指立在唇前,示意噤声,点了点头以作回答。
切斯卡跟在两人身旁止步倾听,身子一震,不由看向陈醉,低声道:“她怎么在这儿?”陈醉却不回答,只是指了指那屋子,蹲下身子悄悄走到窗下去听。这两个孩子似是意识到方才因为兴奋有些吵嚷,便将声音转低,可玉楼陈醉及切斯卡三人离得极近,自然听的是清清楚楚。而三人方才已从这两个孩子的声音之中听出是小泽温和闻雪赋两人。
那两个孩子叽叽喳喳,声音又控制不住吵嚷起来,切斯卡听得懂胡语,便将这两个孩子所说的话译成汉话低声说了。
“……你阿妈不许你养了?”
“她连我的小马都要卖了,还日日将我拘在屋子里头只管去听那些人说什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我可受不了。我去求姑姑,姑姑本来往日里瞧着冷冰冰的,可是她最疼我啦!以往我犯了什么错,总是她帮我给阿妈说好话,可这次她也同意阿妈的话,说‘你阿妈管教你,我插不了手。’我在她跟前哭了有些时候,她都只装瞧不见,见我要赖在她那里不走,还叫了人硬是把我送回去。哼!她以前最疼我了!怎么说这样的话……”
“你阿妈为什么不许你养了?我瞧你阿妈是个很好说话的人,说话温温柔柔的,是不是你犯了什么错事,才叫她生气了?”
闻雪赋嘟囔一声:“她哪里温温柔柔啦?明明对我可凶了,我书背不熟,就要打我手掌心,还要罚我抄书,有的时候课业不行,还不许我出门去玩……”然后越想越是委屈道:“不管我做得再好,她总是不满意,我不过是、不过是说了句话,她就不高兴了……”
小泽温道:“你说了什么话?”
闻雪赋便将前日发生之事简明讲了给小泽温听,随后又难过道:“旁人都这样说的啊,她怎么就因为这事情,就这样子罚我了?”
小泽温沉默片刻,而后道:“旁人这样说,你便也这样想吗?”
闻雪赋一愣:“他们讲的我其实也不大明白,可我见外头做生意的人里头确实是女人家少,男人多些,又听他们这样说,就想、就想他们讲的兴许也是对的。他们说做生意很辛苦,我这样的姑娘就该待在家里操持家务,到了年纪就找个好夫婿,不用这样辛苦抛头露面,只管做大小姐、做少奶奶享清福就是。”
小泽温年纪不大,性子却沉稳,或许是家境缘故使她过早成熟,她听得闻雪赋这样说微微一愣,似是不解,踌躇一会看向闻雪赋道:“嫁出去享清福?我不知道你听谁讲的,这种姑娘许是有的,可到底很少。”
闻雪赋同龄的玩伴少,又是娇养长大,身旁之人只管拣好听的话同她讲,少有驳她的,故而她不解道:“你怎么和他们说的都不一样,他们都讲,嫁出去后只要伺候好丈夫,百依百顺,到了时候生个孩子,然后日子就会和和美美的。怎么你又说‘到底很少’?”
小泽温并不回答她,但听她声音带着倦意,柔声道:“你这几日累不累?”
说到这里,闻雪赋不由委顿:“你不说还好,你这一问……唉,我昨日上了半天课,却不知为何比平日里读书练武要疲惫百倍千倍,身子上或许不累,心里头却累极了。那些规矩,天神在上!我从没想到过会有这样多莫名其妙的规矩,什么要柔声细语说话,姿态要温和,规行矩步,不能乱跑乱跳,天神啊!将我拘在那里!浑身都不自在!”
小泽温听了她这话,微笑道:“你这才低眉顺眼一天就受不了,倘若你日后嫁了人,更是要看人眼色行事。你要知道,若是你日后找了丈夫,他要打骂你,是极简单的事。”
闻雪赋道:“不会吧?那我到时候找个好丈夫,要听话乖顺的,他要是敢打我,我就给他一刀!再说我还有阿妈和弟弟,她们会护着我的!”
小泽温道:“可你怎么知道他在外人面前装得好,关起门来说不定会一巴掌打在你面上,届时你头都是昏的,又哪里还有力气去捉刀刺他?又哪里来的力气起来跑回家?他把你拘在家中不出去,你又怎么要叫你家里人知道,再来救你?”她说话间声音打起颤来,似是想到极可恐的事。
说到这里,小泽温像是想到什么,犹豫一会儿,又对着闻雪赋道:“我、我认识一个女人,她的丈夫好赌成性,赌赢了钱,对着女人呼来喝去,赌输了钱,便抓着女人打骂出气。那好赌的男人终于有一日将家产输了个精光,还欠了一大笔债。恰逢这时,这女人的孩子又生了病,她那丈夫既没钱也不愿意花钱救那孩子,反倒想将那女人卖了还债……”
闻雪赋从小生活安稳,何曾接触过这种东西,却是头一回听闻这事,不由拔高声音道:“这……她不逃跑吗?怎么就任由她丈夫辱.骂欺.凌?”
小泽温听她这样说,语气平淡道:“她要怎么逃?要逃去哪里?便是她逃了,她那孩子又该怎么办?”
闻雪赋一下子叫小泽温问住,不由愣住:“这个女人就没有旁的亲属和友人么?”可她这问话声越问越小,竟再也问不出来了。
小泽温道:“你道她没试过逃跑么?可这样大的地方,竟没有她的容身之处,她逃过,可带着她的女儿太显眼,逃不了多远,可要是叫她舍掉自己的孩子,她又如何忍心?那孩子又会如何?”
这话一出,闻雪赋便即愣住,她是温室里长大的孩子,自不知道这种事,年岁又小,一时之间竟也说不出什么解决的方法。
陈醉玉楼与切斯卡三人听小泽温这样讲,自然是知道她说的是谁,切斯卡年岁轻,不由又想到这孩子当初被救的事情,心里更是酸楚怜惜,不禁长叹一声。
而屋内小泽温与闻雪赋更是安静,乍然间听得这声叹息,就听得闻雪赋似乎猛地跳了起来,撞倒什么东西,低声喝问道:“是谁!”
陈醉这时晓得己方三人已被察觉,便也不再遮掩迟疑,站起身来缓声道:“是我,闻大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