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远艺回去的时候,她的位置上坐着一个女生,是她们宿舍的,姓李,姓和名的读音都是li。程远艺叫她阿李李,于是大家平时也这么叫她了。
阿李李似乎在跟曾诗婷请教什么,程远艺看她们说话,有种女生之间特有的小美好,不想打扰。她静静看了看,走到一边的阳台。外边黑黑的一片,一动不动,没什么特别的,她的视线转到了白光朗照的室内。
小女生讲话的时候笑起来怎么这么好听又好看,让人清醒地迷醉。干净的笑容,干净的衣服和干净的言语,白色的灯光把她们衬得柔和清晰。她们是小清新,是首从头到尾悦耳的歌曲,是美梦不及的甜。
程远艺最终还是看向了她们前面的文恒青。他是个令人无法忽略的存在。
程远艺除了偶像没喜欢过谁,也从来没想过喜欢。那些都太遥远,她才13岁,好好学习好好开心才是正道。喜欢谁这种事情,等真正喜欢上了,自然就会知道了。她喜欢盯着文恒青,是因为那种感觉实在特殊,他实在赏心悦目,让人的双眼无法离开。看见他就舒服,像凝望着一湖被皑皑雪山围绕的冰雪天池,极致的剔透冷雪从眼睛进入,无论是大脑还是心灵都被净化了。
她的运气是真好。降生在一个神圣伟大的国度,有一些旁人没有的智慧和天赋。在同样的时间,遇到一个让人感到轻松的班主任。和同学们玩得机灵愉快了,又让她认识这么美好的一个人,还可以天天看着,还能说些好笑的东西,让他因为自己说的一些话露出发自内心的笑颜。她甚至害怕这是假的,或者,她的运气都集中在一个时候,是不是就要耗尽了。
程远艺就在窗外看着文恒青的侧脸。她的视力极好,能看清他眼睛轻眨时颤颤的睫羽。为什么哪里都比别人好,连睫毛都比别人长。这一刻如梦似幻,程远艺难得整个人都淡淡的,静静的。那层冷和静,像薄得看不见的冰,一碰就化。
那个人像清澈的潺潺流水,傍晚时盛着夕阳,晚霞流淌,夜晚还会闪着一弯或一轮明月。荡漾的星河,犹如她梦里的无数次神奇之旅。
文恒青无论是看书还是画画,都坐得很直。不是刻意僵硬的直,像风中的修雅青竹,自然流畅,一派清流。这个姿势比别的舒服,看他的人也比不看他的时候舒服。
文恒青翻过一页书,这边阳台上没什么人,程远艺能听见书页的沙沙声。
过了一会儿,他看得累了,用手支了一下额头,鼓了鼓脸,往窗外望了望。他原本只是随意一扫,只消往远处深看一会儿,眼睛就会好受很多。
目光擦过一个熟悉的高挑的身影,正往后撑着手,面向他这边。文恒青愣了愣,深黑的眼珠子往上转,望进了一张毫无防备的笑颜。犹如风来时挨得近的枝叶相互摩挲,视线对接的一刻,程远艺本就水灵灵的眼睛愈发亮晶晶了。
文恒青整张脸刹那间灿烂起来,心头雪亮。他们就这样对望着笑,不用说话。几秒钟后,一阵风吹来,程远艺两侧的碎发直接扒到了脸上。文恒青笑话她,笑弯了腰。她怕等下眼睛进沙子更狼狈,就回教室了。
程远艺轻轻走过去,握住阿李李的双肩,很轻地晃了晃。阿李李想起来把位置还给她,但程远艺说不用。她就是想握握她的肩,软乎乎的很好玩。文恒青眨了下眼睛,然后程远艺就坐在了他左边的位置。隔着一个小过道的左边。
程远艺在胸前抱起了手,转头问轻声问:“你还有别的书吗?借一本给我好吗?”
文恒青从抽屉里掏出一本崭新的《平凡的世界》递给她,程远艺看了下那书名,接过的同时送了他一个赞赏的眼神。除了童话故事,印象中她从没看过什么名著,一是觉得太贵,二是以为自己看不懂,三是怕要看很久很久才能看完。
程远艺把书拿到手上,并不着急一页一页读。她先随意翻了翻,大致一看,很好,没看到什么不懂的字。
大概十分钟之后,文恒青听到程远艺叫他,侧过头问:“怎么了?”
程远艺已经把书合上了,拿在手上,显然是不打算看了:“这个写的是好的,但是太穷了。有没有不穷的呀?”
开头就像她的生活,或者有些地方还比她的生活好一点。这些事情不新鲜,仿佛就发生在她家或她家附近。她不得不生存的环境已经足够破旧不堪,只想仰望蔚蓝纯净的天空暂求解脱。她根本不需要任何别的苦难来提醒她上进,因为她本就身处苦难间。她需要和想要的是美好的指引,告诉她世界的繁华和美丽,心灵可以安静和幸福,不用每天提心吊胆,也不用只能看着别人一切安好。只要知道世间真的存在深刻的美好,并且是她有路可求的,她就可以不顾一切地去追。
文恒青想了想,把自己正看的那本给了她,然后接过她手上的拿来看。
程远艺新拿到的书有着非常吸引人的封面,明亮,热烈,生命力蓬勃,是一幅清新浪漫的画。她不懂描述但无法忽略它的美,它和它的名字一样,可以看很久,可以想很久。
《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
她忍不住往右看了他一眼,持续了四五秒。
随后,她翻过最硬的第一页,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每一个字都有它存在的理由,每看完一行,都像走过一条鲜花小径。有时是艳红的玫瑰,有时是整齐的向日葵,还有别的花,可是她叫不出花名……
心脏似乎被许多个小冰锥刺进,冰冰的,凉凉的。因为夏天需要冰冰凉凉的感觉。回温一阵一阵,涌上了薄浪般的温柔。闻所未闻的植物在风里晃着新鲜的色彩,独自想象的光景不停幻化……
她从没如此,认真到失神,深陷到……希望剩下的时间缓慢。
不知道是一个怎样感受世界的人,写出这样的文字。
一个念头在她脑子里冒了出来,她庆幸,世界上的人分成看过这本书的人和没看过这本书的人。
可是铃声还是响起了。她吓了一跳。
她站起来,走到文恒青的位置旁,这时他还坐着。那本外表就昭示着美好的书在她手里轻轻晃了晃,她几乎是有点恳求地说:“文恒青,这本书好好看啊~我能不能看完了再还给你呀?”
文恒青把头抬得高高的,显然有些意外的惊喜:“你喜欢啊?当然可以呀。”
“喜欢!这个作者要是还活着,不知道是多少人的知音呢。”
文恒青单肩背着书包站起来,两人几乎是一样高的个子。他笑着说:“我妈妈也是这样说的。”
“这个书是你妈妈买哒?”
“对呀。”
文恒青走之前,十分熟练顺手地,扫了扫她头顶上不容易看见的竖起来的小毛毛。
程远艺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默默地想:他以后不会只去当一个画家,有专长即有限制。人可以在很多方面都出类拔萃,不用只顾着耕耘某一方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