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闻言笑了两声,开门见山道:“在下妫胤,见阁下在鬼市逛了这么长时间,却没有一件入眼的东西,便料定阁下别具慧眼,一般的玩意儿轻易是瞧不上的。可巧,我前些日子收了些稀罕物,不知能否引起阁下的兴致?”
“什么?”唐秉问道。
妫胤高深莫测的一笑:“先说明白,我这东西,可不便宜,不知阁下出不出得起这个价?”说罢他对唐秉比了一个手势,竟是要十万两银子的意思。
此人好大的胃口!唐秉不悦道:“主顾还未见到货物,就先开口要价,鬼市之人做生意都如同足下这般重利轻义么?”
妫胤两手一摊,无所谓的笑了笑:“阁下不必拿话激我,我这些东西奇货可居,自然是价高者得,在鬼市做生意为的就是真金白银,可不是看谁诚意高就卖给谁。”
妫胤说的也对,鬼市这些人只看中利益,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对他们来说一文不值,唐秉听得他这样说,不禁对他所持之物也有几分好奇,因此忍怒道:“我不用钱财买,用东西换。”
“哦?”妫胤十分感兴趣的问道:“不知是什么东西?”
不知是妫胤原本就这样,还是在鬼市待的时间长了,唐秉觉得这人说话总有种阴恻恻的感觉,无端令人悚然。
鬼市之人心思狡诈,若是只凭借花言巧语,对方是不肯拿出好东西给自己瞧的,东宫那边又催的紧,唐秉无暇与他周旋,冷哼一声道:“你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做着见不得人的生意,盈利虽然可观,但终归不是长久之计,虽然眼下鬼市未遭朝廷封禁,可若有朝一日,朝堂要肃清行市上这股为富不仁的不正之风,鬼市必定首当其冲。”
妫胤闻后眸色晦暗不明,半晌后只听他故作轻松道:“做生意皆有风险,阁下何必危言耸听呢。”
唐秉知道自己说中了对方的心事,冷笑一声,不屑道:“是不是危言耸听,你应当比我清楚,鬼市私下做着多少朝廷明令禁止的生意,你我二人心知肚明,若此事有朝一日捅到明面上,阁下认为此处还能庇护你几天?”
妫胤的眼神明灭几许,须臾后问道:“难不成阁下所说的交换之物,可在有朝一日鬼市覆灭时,保我不受池鱼之殃?”
唐秉为官多年,面对一个商人,自然不会被轻易带着走,故而此时反客为主,态度冷硬道:“这就要看你能拿出什么东西了。”
妫胤没想到被唐秉反将一军,可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再推拉也没什么意思。妫胤干脆也不再遮掩,而是在石墙上又摸到了一处机关,只见他手腕微微转动,就听得轰隆隆几声沉闷的响动,一面石壁缓缓旋转打开,露出了里面摆放整齐的几个箱子。
什么东西需要这般什袭而藏?唐秉略带疑惑的上前几步,等到看清之后不禁大惊,回身对妫胤怒喝道:“大胆,你竟敢私售火器!”
妫胤见他如此夸张的反应,颇觉得好笑:“阁下方才不是还说,鬼市私下做着不少朝廷明令禁止的生意么,怎么刚才说过的话转眼就忘了?”
唐秉哪里会猜到这人竟然敢买卖突火枪!
且不论朝中严禁民间交易兵器,单说这突火枪,若是沾上了,便是个通敌的大罪!
人人皆知,这突火枪乃是百年前,北狄派一公主嫁到中原皇室和亲,那时候的中原还没有昭晟之分,北狄前来和亲的公主,凭借自己不同于后宫其他妃嫔的异族样貌,获得了当时帝王的宠爱。
可北狄皆是一群狼子野心之辈,怎可能真的对中原俯首称臣,那公主看似是来中原和亲,实际上却另有目的,便是为了暗中盗取中原的突火枪图纸。
当时的制造火药技术并不成熟,因此中原皇室没有重视这一利器,反而将其相关记载一并封存后束之高阁,殊不知此举正给那北狄公主提供了便利。
后来北狄公主设法将有关突火枪的全部图纸送回了北狄,自此,突火枪制造之法在中原失传,反而被北狄所掌握。
因此现在不管是晟国还是昭国,都没有突火枪,只有北狄拥有此等强悍的火器。
弄不好,便是个暗通北狄的罪名!
唐秉一时间烦躁不已:“你是从哪里买来的这批突火枪?”
妫胤听到这句话的表情就像是看见了什么新奇事儿一样,并为唐秉的天真而纳罕:“鬼市的规矩有二,一不问来者身份,二不究货物来历,阁下可别告诉我您什么也不懂就来闲逛了,若真如此,今日就当我没见过您,您转身出了这扇门,顺着原路返回就能出去了,阁下请自便吧。”
唐秉有官职在身,对于某些事情的考量自然是站在朝堂的角度,所以比起妫胤要敏感许多,他情急之下竟忘了鬼市这条规矩,不禁暗骂了句自己糊涂。
但他倒没即刻转身离开,却是有几分踟蹰,少倾后,便听得唐秉对妫胤道:“此事我自己不能定夺,需要回去商议,若是确定要你这批货了,明日同样的时辰,我还在刚才那个地方等你。”
鬼市里有的是比这更违法乱纪的交易,不过是一批突火枪而已,何至于吓成这样?如同受了惊的兔子一般,妫胤笑了笑,抱起双臂悠闲道:“好说。鄙人静候阁下佳音。”
卫尉寺内,张典听得突火枪之事后比唐典的反应还要大,他几乎是立即就从椅子上弹起身来,大惊失色道:“你说什么!”
唐秉也是一脸的难色:“大人稍安勿躁,下官也知此事事关重大,这才回来请大人拿个主意。”
张典负着手来回踱步,不满道:“鬼市上就没有其它好东西了?”
唐秉解释说:“大人,鬼市上的东西再好,能好的过东宫里的?太子殿下身为储君,想必宫中的藏品比你我二人吃过的米粒都多,咱们何必要在这上面费力不讨巧呢?”
张典一脸的惶急之色:“可是突火枪毕竟只有北狄才有,若是一个不慎被外人知道了,你我是要掉脑袋的!”
唐秉直视着张典,一字一句道:“大人忧虑的对,但是大人想过没有,眼下朝中太子和二皇子分庭抗礼,三皇子与太子一母所出,也深得陛下青眼,五皇子虽不涉朝政,可也颇具美名,皇上求药问道数载,虽不复往年那般宵衣旰食,却丝毫不见有退位之意,因此不到尘埃落定的那一天,谁知道哪个皇子能登庸纳揆?”
此言太过大逆不道,张典听的心肝都颤了:“你什么意思?”
唐秉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此物送到东宫去,依照太子的秉性,必不会拒绝,且他这太子的位置已经坐了好些年了,即便太子自己不着急,难道皇后还不急么?若有朝一日……”唐秉掩去了最关键的话没说,眼中满是狠戾和决绝:“……等太子应天受命后,大人便有从龙之功!”
“胡闹!”张典简直快疯了:“送些突火枪就成了从龙之功,你当皇家的人情这么好赚么!”
唐秉急道:“大人怎么还想不明白呢,眼下你我已经归于太子一党,他日也只有太子荣登九五,你我才能高枕无忧,不然换做任何一个人坐上帝位,焉能容得下东宫党羽?既如此,为何不助太子一臂之力呢!”
“可……”张典觉得此事不可草率,便要出言再驳,却听唐秉抢先道:“请大人再想想,今日下官能在鬼市发现突火枪,难道二皇子五皇子便不能么?况且东宫那边又催得紧,大人先前送入东宫的冰敬已然所费不赀,难不成就任其付之东流么?”
张典闻言身形不稳的后退了两步,一副倾摇懈弛的模样,唐秉知道他这是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了,便候在一旁等着张典做决定。
张典坐在太师椅上,一手扶着椅子,一手搁在膝头,他微微弯曲的后脊透着股跋前疐后的为难,直到一炷香的功夫过去了,才见他微微直起身子,对唐秉孤注一掷道:“好,此事你去办,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鬼市那人一定要堵住他的嘴,万不可让他泄了密!”
唐秉心下一松,应声道:“下官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