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狄请求与晟国互通贸易之事,当天并未在朝堂上商议出个结果,文武百官对此事各执己见,赞成者与反对者竟各占半数。
反对者认为北狄人生性狡诈,数十年之前便以和亲的名义派他们的公主盗走了中原突火枪的图纸,如今又想与晟国有贸易往来,难免有几分故技重施之嫌。
可赞成者却又觉得,既已有前车之鉴,那么此次小心提防便是了,毕竟北狄一些皮草类的货物,不管是皮质也好,还是色泽也好,确实比晟国和昭国的要好出很多,且他们的战马奔行起来犹如风驰电掣,若能将此品种引入晟国,也是个极大的益处。
双方为此各执己见争论不休,当时的晟帝见他们谁也不肯让步,便想问问太子的看法。
梅凌寒对此事认真思考了好久,不单单是因为九方遥月的一句话,而是他这几日细细看过挛鞮宗兴此行从北狄带来的那些货物,发现其中确有一些东西,在北狄那边有得天独厚的生长环境,是晟国和昭国无论如何都比不上的。
故而他思忖少倾后,斟酌道:“禀父皇,儿臣以为,互市一事,或可行之。”
晟帝便要听听他的解释。
梅凌寒道:“诸位大人说的都有道理,突火枪图纸被盗一事殷鉴不远,故我晟国对北狄的请求,应当更加审慎才是,可若因此便处处提防,实则陷入了因噎废食的困境里。”
“依儿臣鄙见,父皇和诸位大人不妨仔细想想,就算北狄此举另有所图,那于他们而言,最想通过互市交易的,应当就是制造突火枪所需的铜铁等矿料了,毕竟北狄境内矿山不多,他们才无法大量制造突火枪。”
“而我们若要杜绝后患,何不同挛鞮宗兴说明,可以互通贸易,但矿料不在交易之列,且此盟约若要缔结,需商定好期限,五年或十年即可,等期限一到,盟约要不要继续,则取决于期限之内,互市带来的好处究竟值不值了。但这只是儿臣愚见,此事究竟如何抉择,还是要父皇做主。”
此言一出,大殿之中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的讨论之声,反对一派听梅凌寒分析的头头是道,不禁开始思索起此法的可行性。
皇帝便问道:“众卿以为呢?”
众臣相互看看周遭的人,随后齐声道:“回禀陛下,太子所言,或可一试。”
于是两国通商之事就这么定下了。
后来挛鞮宗兴再次被请入宫中,皇帝宣布此事时,他虽有几分不满,却也并未显露出来。然等他回到下榻之处的时候,却气的摔碎了桌上的茶盏。
九方遥月被吓了一跳,她不明白挛鞮宗兴为何就发了这么大的脾气,挛鞮宗兴就憋着火气将事情原委说与她听。谁知九方遥月听后的反应却与他大不相同,她道:“晟国此举无可厚非,咱们两国都是为各自的利益所考虑,汉人忌惮我们有突火枪,自然不会与我们推诚相见。”
这道理挛鞮宗兴何尝不明白,可他胸襟狭隘,自然不会被这两三句话轻易平熄怒火。
九方遥月见状有意带他排解烦闷,便主动提出:“我们都来这里好久了,你却一直没有机会同我好好逛逛,我们出去走一走吧?”
挛鞮宗兴没那个兴致,不耐烦道:“你整日里就想着玩,父王交代我的差事我没有办妥,你不想着替我分忧也就算了,竟只贪恋这晟京的繁华!”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九方遥月反驳道:“你冲我撒什么气!晟国皇帝的决意,是谁都能干涉的么?别说是你了,就算是你父王来了,也未必能让他们拿矿料与咱们交易!”
她性子直爽,说到此处也没遮掩,顺口就嘀咕出了下面的话:“分明是自己先别有用心的,却怨晟国玩弄计谋,既如此,怎的不见你将突火枪也一起带来,你若肯拿出突火枪与他们交易,怎会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此言一出,挛鞮宗兴大为不快:“你说什么!”
“难道不是么!”九方遥月直言道:“你当晟国的人都是傻子么,咱们心里的算盘,他们清楚着呢!”
就这么被一个女人戳破心思,挛鞮宗兴恼羞成怒,随即大步走向她面前,竟抬手就要打下去。
九方遥月毫不示弱,她见状竟不知闪躲,只含着泪仰脸,眼含倔劲儿直视挛鞮宗兴。
挛鞮宗兴被她那梨花带雨的模样一瞧,举起的手便挥不下去了,他悻悻的收了手,一脸不痛快的摔门走出去了。
九方遥月见他就这么扔下自己走了,转身便趴在床上哭了起来,隔壁的九方安锦听见动静推门进来,问她到底发生了何事她也不说,只是哭的涕泪纵横,十分难过。
挛鞮宗兴出门去喝闷酒了,九方安锦一直陪着九方遥月,过了好半晌,她才渐渐止住哭声。
九方安锦宽慰她道:“这是他们男人之间的事,你何必要掺和,徒惹自己伤心。”
九方遥月委屈道:“我还不是为了想带他出去散散心,他不懂我的心意就算了,竟还想……还想……”一提到挛鞮宗兴方才对自己的态度,她就忍不住落泪。
“哎呀好啦,皇子不领你的情,我领情还不行么,走,我陪你出去逛逛。”说罢也不管九方遥月有没有这个心情,九方安锦愣是拽着她出门了。
九方遥月兴致缺缺,一路上都心不在焉的,尽管九方安锦一直在想法子逗她开心,可她还是十分低落。
恰逢梅凌寒今日领了皇帝之令出宫视察,九方遥月无意间就瞧见了不远处,从铜辇上走下来的梅凌寒。
她心思一动,对九方安锦说道:“我想一个人走走,你不必陪我了。”
九方安锦不放心:“你一个人?这里人生地不熟的,你要上哪去?”
九方遥月打发她:“哎呀,我就是随意走走,不会走丢的,你先回去吧,若是挛鞮宗兴回去了,你先替我遮掩一会儿,他如果知道我自己偷跑出来玩,还不一定要如何发脾气呢。”
这倒也是,九方安锦没多想,只嘱咐她要小心一些,便独自转身回去了。
梅凌寒周遭都是人,九方遥月不方便直接走上前去,她在不显眼的地方徘徊了好久,约莫两刻钟左右,才见到梅凌寒从一处衙门里出来。
九方遥月立即从角落里走出,装作路过的样子,失魂落魄的从他们对面走了过去。
梅凌寒原本要登上铜辇,可余光却瞥见了那日在御花园所见的姑娘,又见她似乎心情不好,便屏退了侍卫,让他们先回到宫外去等着。
侍卫们自然不敢违逆太子的命令,等他们走后,梅凌寒便小跑上前,追到她身侧喊了一声:“九方姑娘?”
九方遥月抬头,眼中掠过一丝讶异:“梅……不对,应当喊你太子殿下。”
梅凌寒打趣道:“怎么了这是,隔了几天不见,竟变得这般规矩了,从你嘴里说出太子二字,听着怪别扭的。”
九方遥月破涕为笑:“你这人才怪呢,我对你恭恭敬敬的你却不自在,哪有你这么没脾气的太子。”
“好好好,你说的都对,”梅凌寒见她眼尾湿漉漉的,有几分我见犹怜的模样,便问道:“你怎么自己在外头逛,心情不好么?”
九方遥月忍着心中的那点酸涩,强笑道:“没事。”
这哪是没事的样子,可既然她不想多说,梅凌寒也不多问,便给她指了指街尾的一处酒坊:“你们来晟京多日了,吃过这里的果子没有?”
九方遥月羞赧的摇摇头,她连梅凌寒说的“果子”是什么都不知道。
梅凌寒温和一笑:“前些日子我答应你,尽力促成通商一事,如今诺言兑现了,合该好好庆祝一番,不如咱们去尝尝?听说味道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