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昭帝召见晟国来使,梅擎霜。
之所以隔了几日再召见他,是因为昭帝提前与大臣说了兰松野在晟京欠赌债一事,如今人家追债追到宫墙外了,自然要先与朝臣商议几个应对之法。
梅擎霜大概能猜到昭国朝臣会用什么理由来搪塞此事,不过他既然有备而来,就不怕对方刁难。
他带着江吟时与颜松落一起踏入昭国朝堂,在满朝文武虎视眈眈的目光之下,梅擎霜镇定自若的走到百官之前,不卑不亢的对昭帝行礼道:“梅擎霜,拜见陛下。”
当日兰松野初入晟国朝堂的时候,受尽了轻慢和嘲笑,如今梅擎霜来到昭国,自然也少不了这一番下马威,是以还不待昭帝开口,下站的群臣中便有人率先开口发难:“既是拜见,阁下就该遵我昭国礼法,恭恭敬敬的向吾皇跪下磕头才是,却为何这般无礼,不知是晟国目中无人,还是阁下少条失教啊?”
此言既是挑衅,也是讥嘲,顿时惹得百官发出几声嗤笑。
梅擎霜却仿佛八风不动,直到那些笑声渐渐停歇了,他才从容开口道:“礼记有云,君子行礼,不求变俗。唯兴之日,从新国之法①。在下心中无一日敢忘圣人之言,因此即便身在贵国,却也只能跪拜我朝天子。”梅擎霜话锋一转,毫不示弱的回道:“阁下既身负翼赞之责,却为何连此道理都忘了?倒是不知究竟是谁少条失教?”
“你!”梅擎霜引经据典,怼的那人面红耳赤,险些失了朝臣风度,还是兰鹤诗及时开口缓和局面,才阻止了对方失态:“久闻睿王殿下大名,如今见阁下这般侃侃而谈,才知传言不虚。”
梅擎霜淡淡一笑:“太子殿下过誉了。”
兰鹤诗不怀好意道:“睿王不必自谦,只是孤有一事不解,睿王既是如此八斗之才,却为何听说在几个月前才受封为王,如此骨鲠之臣却不受重用,难道是贵国陛下无识人用人之能?啊……”他故意阴阳怪气的刁难梅擎霜:“还是因为贵国其余三位皇子皆获罪,处斩的处斩,流放的流放,晟帝膝下再无可用的皇子,阁下这才善贾而沽,自请了这睿王的封号吧?”
此言一出,昭国朝堂之上顿时响起了一片哄笑。
兰鹤诗这番话十分厉害,前半部分暗指晟帝冷落贤臣,后半部分则讽刺他奇货可居,若是否认了前者,就等于承认了后者,若是承认了后者,就等于承认了前者,因此怎么回答都落入了对方的陷阱。
江吟时和颜松落自然也听出了这话中的圈套,不禁为梅擎霜捏一把汗,然梅擎霜却依然不以为意,他甚至连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都没变过,仿佛是对兰鹤诗的不屑,又像是他本就这样谦和近人。
兰鹤诗等着梅擎霜开口,直到所有人都笑够了,梅擎霜才缓缓说道:“太子殿下怎会不懂此事?古训有云:‘立嫡以长不以贤’,自古以来,各国的各朝各代都将此言奉为圭臬,偏偏就是贵国与众不同,”梅擎霜看了面色剧变的兰鹤诗一眼,气定神闲的问道:“本王竟不知,此事之原因,是在于贵国皇帝,还是在于太子殿下啊?”
梅擎霜的话刚说到一半,昭国朝堂之上的气氛就变了,他这番话绵里藏针,没有直接回应兰鹤诗先前的挑衅之语,而是十分巧妙的将这个问题推了回去,又恰好暗合了兰鹤诗所提出的君之过和臣之失,对方如何施加过来的难堪,全被梅擎霜一点儿不剩的抛了回去。
“放肆!”兰鹤诗恼羞成怒,当即就指着梅擎霜叱骂道:“你不过区区一使臣而已,怎敢置喙我昭国内政!”
“好了!”昭帝坐在龙椅之上,突然略带峻厉的出声制止。
“父皇!”兰鹤诗最恨有人议论立储之事,就像在说他这太子之位来的名不正言不顺一样,因此激愤道:“此人狂妄无礼,如今当着父皇的面竟这般出言不逊,是欺我昭国无人不成!”
昭帝呵道:“朕让你住口!”
兰鹤诗被梅擎霜暗讽在先,如今又被昭帝抢白在后,神情自然好看不到哪去,他脸色青一阵红一阵的,只能暗自咬牙,忍下这口恶气。
分明是自己争论不过别人,现在却倒打一耙,实在丢我皇室颜面!昭帝对兰鹤诗有几分不满,又目光难测的看向梅擎霜,喜怒不辨的说了句:“睿王好机锋啊。”
梅擎霜淡淡一笑,彬彬有礼道:“陛下过誉了。”
昭帝暗暗打量这个年轻人,方才那两次交锋他都从容应对,既维护了晟国的国威,又保住了自己的体面,且在诸多朝臣的威压之下,他没有一丝慌张和怯意,如此沉稳气魄,确实令人赞赏。
可再怎么爱才若渴,此人也注定不能为昭国效力,更何况他还是来讨债的,因此昭帝的态度无论如何也和善不到哪去。他装作不知道梅擎霜入京的目的,问道:“昭晟两国缔交多年,不知今日贵国皇帝遣阁下来使,所为何事啊?”
梅擎霜便缓缓开口:“贵国大皇子兰松野自去岁入我晟京做客,如此贵客我朝自然不会怠慢,便任由其在京中随意走动,从未加以约束,是以大皇子常流连于风月场所和赌坊。奈何大皇子于卢雉一道并不精通却习性难改,不仅输光了自己的盘缠,还多次来在下的府上借银钱。”
梅擎霜将兰松野亲自写的那份契据拿了出来:“这便是大皇子卢雉所欠下的二十万两银钱的凭证,只因大皇子已经囊空如洗,本王无奈之下,才随大皇子一同前来,问贵国讨要这二十万两银子。”
朝堂之上一片沉默,仿佛方才盛气凌人的不是他们。毕竟被人追债追到了这个份儿上,实在不是什么光彩之事,众臣的脸色都有几分微妙,昭帝更是周身都泛着一股冷峻之气。
兰鹤诗方才被他暗讽了一番,此刻自然要找机会反击:“睿王带着一份真假难辨的契据,就敢公然说此乃我皇兄所欠,若有朝一日,孤也效仿阁下如此行事,那贵国是否也要给孤二十万两银钱啊?”
昭国朝臣的反应在梅擎霜的意料之中,他们肯定是不会轻而易举的就还这二十万两银子,是以梅擎霜将契据递给江吟时,让他拿去给对方细看。
他道:“太子殿下既然说这份契据真假难辨,那就好好的辨一辨。这上面的字乃大皇子亲手书写,另有他的私印为证,太子殿下身为大皇子手足兄弟,与大皇子伯歌季舞,不会认不出吧?”
兰鹤诗伸手就要夺过那张契据,却被江吟时眼疾手快的闪开:“不劳太子殿下受累,卑职帮您拿着便可。”
兰鹤诗阴狠的看了他一眼,随后才瞥向契据上的内容。这字迹确实是兰松野的,印也是兰松野的私印无疑。
兰鹤诗看过之后,江吟时又举着它在文武百官面前走了一圈,众官员皆凑近了去看,上面果然清清楚楚的写着,兰松野欠梅擎霜二十万两银子。
“那又如何!”兰鹤诗冷笑道:“字迹可以模仿,私印也可以伪造,你如何能证明此契据乃我皇兄亲自书写,难不成只凭你几句话,我朝就要白白损失这些银钱么!贵国如此行事,与剪径何异!”
“太子所言有理,”梅擎霜不紧不慢的说道:“贵国既然怀疑这份契据的真伪,不若宣大皇子一问便知,”说到这儿,他就像才发现似的,环顾四周,好奇道:“怎么今日不见大皇子上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