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塘晚就这么高枕无忧的过了半个月,账本已经被他烧毁,本以为此事再不会对自己构成任何威胁,却不料半个月之后,那个黑衣蒙面人竟又来府上找他了。
林塘晚以为对方手中再无丁点儿关于自己的把柄,故而此次见到他,并没有上次表露的那般惊慌 ,而是多了几分憎恶:“你又来干什么!”
陈义堂仍然翘着二郎腿,一副混混无赖的模样:“噢,这不是上次借的那五千两银子花完了么,林大人一向仁善,想来也不忍见兄弟如此困窘,你看是不是……”他右手指尖合在一处捻了捻,厚颜无耻的问:“……再接济兄弟一下?”
林塘晚一听这话便怒气填胸:“放肆!你竟还敢抑勒本官!真当本官是人人尽可拿捏得软柿子了是不是!你信不信本官现在就喊人前来将你捉拿!”
这点儿气势还吓不到陈义堂,不仅如此,他还十分不将林塘晚放在眼里:“林大人啊林大人,半个月不见而已,你怎么还是那么冲动?我若是毫无准备,怎会再来府上拜访呢?”
林塘晚面色一僵:“你什么意思?难道上次的账册你还偷偷藏了抄本?”
“那倒不会,抄本又不是行贿官员亲手写的,即便是送到公堂上,你也可以反咬我诬赖,我虽不识几个字,但也不会蠢成这样。”
“哼,”林塘晚冷笑了一声:“还算你识相。”
“不过……”陈义堂话锋一转,冰冷的目光犹如一根根尖锥,直直的刺向林塘晚:“你就不怕那个贿赂你的官员亲自告发你么?”
“告发本官?”林塘晚仿佛听见了什么笑话似的:“行贿的官员即便是觉举①,按律也要受惩,除非他能舍弃了自己的官位不要,否则他不会办这种蠢事。”
见他说的这般自信,陈义堂不禁讥诮的看着他,直到林塘晚被他看的心里发毛,这才觉得不对劲:“你在笑?有什么可笑的!”
陈义堂一只手撑着额,慨叹道:“我笑林大人当了这么多年的官,浸淫朝局争斗数载,竟还这般天真。”
“什么意思!你有话不妨直说!”
陈义堂打了个哈欠,此时已经是深夜,他实在懒得再与林塘晚绕弯子了:“这么跟你说吧,江平县县令也有把柄在我手上,要不然林大人以为他为何能乖乖的将行贿账册给我。我前段时间呢去找过他,只可惜那人的家底不如林大人您雄厚,所以我也是无奈之下,才一再前来叨扰。
我与他之间有个约定,这次只要您再接济兄弟一次,我保证不会拿他怎么样,可您要是狠心见我流落街头,那就别怪我无情无义了。”
林塘晚眼神阴鸷:“你想怎么样?”
“十天,”陈义堂语气冷硬,说出来的话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十天内,林大人凑齐十万两银子,我便保证再也不来打扰了。可若凑不齐,我便威胁那江平县县令向朝廷告发你受贿之事,虽然他也会因此受惩,可我手里的把柄可比他行贿一事要严重的多,因此他不敢不从。”
“十万两!”林塘晚一听这话便目眦欲裂:“你当我这里是钱监么!我又不是朝中要员,每月的俸银还不如京中做生意的商贾挣得多,你怎么敢狮子大开口的!更何况你上次也说绝不再来抑勒,可如今刚过半个月而已便故态复萌!让我如何信你!”
陈义堂无视林塘晚的怒火,幽幽道:“我知道自己过分了些,可这次不一样,只要林大人凑齐十万两银子给我,那我便将江平县县令的项上人头送到你手上,从此之后,他贿赂你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可却再无人证物证能够证明你受贿了,岂不是一劳永逸之举?”
林塘晚双目圆睁,骇愕道:“你……你竟敢杀朝廷官员!”
“别这么吃惊,我上次不是说过了么,在下乃一届草寇,当草寇的年头久了,手上多多少少都有那么一两条人命。”陈义堂是真的困了,他又打了个哈欠,问道:“怎么样啊林大人,时辰也不早了,这桩交易您到底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啊?
十万两银子,换此后数年高枕无忧,不用日日担心东窗事发,听上去虽然贵了些,可其实是很值的。”
言罢,房间内安静了少倾。这事让林塘晚如何答应?他要的可是十万两银子啊!南重阙领命营造突火枪才承诺只用三万两而已!他开口就要十万两,说的这般轻巧,以为自己这府邸是皇宫里的内藏库么!
可若是不答应……此人又会逼江平县县令告发自己,到时候一样没有好下场,念及此,林塘晚越发对其恨之入骨,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甚至将其挫骨扬灰!
好在陈义堂没有今晚就要那十万两银子,而是给了林塘晚十天的时间,因此林塘晚尚有功夫去思考应对此事:“十万两我真的拿不出。”
“那就去借呗,还有十天呢,以林大人在朝中的地位,想来此事对你应当不难,不过我这次不要银票,就要现银。”
林塘晚目色森寒的看着他:“那你如何能保证自己真的会兑现承诺?若是本官备好了十万两银子,你却不杀江平县县令呢?”
“这好办啊,你先把银子存放在一个谁都不知道的地方,等见到他的项上人头后,再将那地方告诉我,如此不就万无一失了?”陈义堂想起什么,补充道:“但是你可别想着用碎石块糊弄我,毕竟杀了朝廷官员便是死罪,因此我不介意再多杀你一个。”
林塘晚对他亡命之徒的身份信以为真,毕竟不是人人都有胆量勒索朝廷命官的,因此他不敢心存侥幸,可十万两银子林塘晚又确实拿不出来,所以此事决不能这么轻易的就答应他,还是先想法子将他稳住才行!
于是林塘晚心念电转,言道:“这么看来,本官好像也没有别的选择。”
“嗯,”陈义堂欣慰的点了点头:“林大人果然会审时度势。”
林塘晚听到他这些明夸暗讽的话就觉得恶心:“你先走吧,不是还有十天么,本官会想法子凑齐这笔银两。”
“好,”陈义堂语气有点儿欣然似的:“那在下就静候林大人佳音了,十日之后,还是今夜这个时辰,我会再来叨扰。”他锐利的目光紧紧的盯着林塘晚,说出来的话仿佛从深渊中爬出来的诅咒,让对方避无可避,逃脱无门:“不过我还是奉劝林大人一句,千万别耍花招,你可别忘了,江平县县令还在我手上,如果我出事了,自会有我的兄弟代替我去逼他告发你!到时候两败俱伤,林大人为我陪葬,我高兴来还不及呢……”
林塘晚垂在袖中的双掌紧握成拳,咬牙切齿的挤出一个字:“滚……”
陈义堂愉快的轻笑了两声,大摇大摆的转身离开了。
待他走后,林塘晚仿佛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一般,无力的倒退了两步,继而颓然的跌坐在椅子上。
他心里很明白,陈义堂已经把自己当成了随取随用的钱庄,这人嘴上虽然说这次事成之后会把江平县县令斩草除根,可草寇的话怎能轻信,谁知他会不会还留了别的后手,况且他能查到自己与江平县县令的金银往来,那与其他官员的银钱交易,说不准也被他摸的一清二楚,倘若真是如此,那后果不堪设想,这次是十万两银子,下次呢?自己岂非要变卖祖产?
不……不行……林塘晚越想心越沉,此人欲壑难填,绝对不能再被他这样无休止的勒索下去了,那怎么办,要报官么?
可报官并不是上策,首先,此人行踪不定,自己连那人姓甚名谁、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如何能向刑部说个清楚?更何况上次给他的那五千两银票,并未留下什么证据,即便是官府费劲九牛二虎之力将人捉拿归案了,他若矢口狡赖,那刑部也拿他没办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