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聚在宫外的官员,有半数都是武将,他们今日来此,除了给南重阙讨个公道以外,还有很大一部分原由,是物伤其类,怕自己有朝一日,会遭遇到跟南将军一样的不平事。
满朝文武皆知,南重阙为了让昭帝消除对自己的猜忌,宁愿终身不娶,让南氏没有袭爵之可能,但即便如此昭帝依然要派人将其铲除,更何况他们这些有家有室,儿女满堂的臣子呢。
纵然他们的地位和权势不比南重阙高,既没有当皇后的妹妹,也没有身为皇子的外甥,可圣心难测,昭帝若真要怀疑起臣子对自己、对朝廷的忠心,又岂会为自己找那么多由头?
因此他们今日之举,既是为了南重阙,也是为了自己。
而大多数文官却是为了给南重阙、兰松野还有今日无故被抓的那几个官员鸣不平,朝廷有朝廷的法度,即便是天子,也不能将皇权凌驾于这规绳之上,如果南重阙真的有罪,也该依照国法处置,岂能违背纲纪暗地将其铲除,若一国之君尚且这般轻视旁人性命,又如何让百姓敬畏朝堂、遵循风宪?
所以今日这事,必须要让昭帝给他们一个解释才行。
从府中陆陆续续赶来的官员越来越多,可宫门却始终紧闭不开,有些年纪稍长些的官员在外站的时间长了,身体便有些受不了。
眼看着天色越来越晚,可宫门还是没有要开的迹象,有人便道:“看来陛下这是不打算见咱们啊。”
“那可如何是好,难不成要在这儿等一整晚么?”
今日既然敢来此的人,便是朝廷的忠直之臣,各个都将生死置之度外了,因此说话也毫不委婉:“一整晚也要等!天子派刺客暗杀朝中有功之将,如此荒唐之事,自我朝开国以来还从未发生过!劝谏补衮亦是忠君爱国之道,陛下若能悬鞀设铎,别说一整晚了,就算是在这儿站一个月,又算得了什么!”
有人听了这话觉得言之尚早:“兄台慎言啊,今日所传之事,其真相到底如何,咱们还不清楚,未必就是陛下的过错。”
方才说那话的官员便道:“陛下若问心无愧,为何到现在还不召见咱们进宫!”
“会不会是陛下公务繁剧,所以不得空召见我等?”
“我说辛大人啊,”一旁的同僚听不下去了:“这话您自己信么?”
“我……”那位姓辛的官员被问的语塞,一时半会儿的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众人今日大有跟昭帝死磕到底的架势,即便宫门不开,他们也没有一个走的,皆以这种不肯退让的态度向昭帝“施压”。不过昭帝虽然没召他们进宫,却派了太监出来传话,当宫门缓缓打开的时候,所有人都齐聚上前,本以为出来的太监是负责给他们带路的,却不料那太监站在门前,只说了一句话:“陛下今日身体不适,就不召见诸位大人了,诸位大人请回吧。”
这……这算什么!陛下这是打算回避此事,丝毫不想解释么!
有官员听罢不禁微怒,便上前问那出来传话的太监:“敢问公公,陛下龙体有何恙?我等身为臣子,自当去塌前侍奉!还请公公让我等进宫为陛下服侍汤药!”
那小太监一听吓得腿肚子都软了。你们这么多人,到底是想进宫给陛下服侍汤药,还是想逼宫?不知道的还以为山陵崩了你们来送葬的!
“这个……”小太监干笑了两声,勉强道:“怕是不妥,宫里有太医和各位娘娘伺候,人多了反而吵闹,不利于陛下休息,诸位大人还是快些回府去吧,天儿这么冷,若是诸位再受了寒,那朝中事务岂不是无人操持了。”
然这些官员却不吃这一套:“陛下是真的病了?”
小太监没料到对方会这么问,愣了一瞬才应道:“呃……自然是真的。若非亲见,奴才怎敢胡言呢?”
对方冷哼了一声,又问:“公公如何称呼?”
这话问的,前后都不挨着,小太监不知这些官员心里憋着什么主意,但也不敢不应:“回大人的话,奴才宝来。”
“好,宝来公公,本官记下你的名字了,本官明日就询问太医陛下龙体到底如何,若太医告诉本官陛下无恙,那便是公公你假传消息,诅咒圣上!”
若论起口舌之争,宫里的太监哪比得上这群饱读诗书的官员,因此只一句话就将这小太监吓慌了:冤枉啊!明明是陛下吩咐自己这么说的,怎么到头来自己却成了诅咒圣上的恶奴了!于是他急忙为自己辩解道:“不不……奴才万万不敢!陛下……陛下他确实身子不爽利,诸位大人的忧切之心奴才一定会带到,还请大人们别聚在此处了!”
然这话怎么可能糊弄住这些久经风雨的官员:“上午上朝的时候,陛下还神采奕奕,怎么半日的功夫就病的不能见人了!是否这宫里有人蓄意谋害陛下!还不快让我等进去护驾!”
这……这群人怎么油盐不进呢!安分的回府去多好,难不成非要闹出篓子才肯罢休么!那小太监急的快要哭出来似的:“诸位大人就别为难奴才了,有事等明日上朝再奏吧,何必急于这一时呢!”
众官员却不买账:“不必急于一时?呵,大皇子在府中自缢,如今只剩下半口气,而陛下又病的情况不明,一位是国之主君,一位是天潢贵胄,他二人之微末皆关乎我昭国之存亡,如此危急时刻公公却让我等回府,怎么,朝廷的安危在公公眼里就这般不足挂齿么!”
怎么……怎么越说越严重了!分明是冬日,那小太监却被他们几句话逼得直冒冷汗:“不不!奴才不是这个意思……奴才……奴才……”
眼见着他愁的五官都拧到一处去了,有官员便道:“我等也不为难公公,只求公公闪开这宫门让我等去拜见陛下,若陛下真的圣体有恙,我等自会请罪,绝不拖累公公。”
你这话说的简单!那小太监在心里直抱怨:陛下就是不想见你们才吩咐我来打发你们的,若是放你们进去了,岂不成了我的罪过,到时候你们一个个的称心如意了,我却要被陛下发落!
那小太监绝对没料到,自己不过是出来传个话,竟被他们逼得进退两难,可他毕竟是昭帝的奴才,宁愿得罪百官,也不能得罪昭帝,因此只好硬着头皮道:“使不得!陛下已经发话让诸位回府去了,诸位大人步步紧逼,难道是要抗旨么!”
他本以为自己态度强硬起来就能吓得这群官员随之退却,可他实在低估了这些人的倔性,与其说是倔性,倒不如称之为在其位谋其政的血性,当日郭唯空受兰鹤诗言语相逼,敢在魏阙之上以性命自证,既然同朝为官,他们又怎俱抗旨的罪名。
是以其中一人高声道:“公公此言差矣!君者,天也!我等身为人臣,以陛下之光为日月,以陛下之文为星辰,敬陛下之威为雷霆,尊陛下之泽为雨露!①如今日月遮蔽,星辰黯淡,雷霆不惊,雨露停歇,明知陛下有恙我等却不闻不问,如此怎对得起朝廷的教养,怎对得起陛下的信重!即便今日之后陛下问罪我等!我等也必当入宫探望圣体,以报陛下拔擢任用之恩!”
他这一番陈词说的慷慨激昂,却听得那小太监在心里直骂:我可去你的吧!什么日月,什么星辰,你们不过就是想进宫与陛下对峙,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有何用!若想进宫就赶紧将我敲晕了闯进去!等他日陛下问责起来我也好有个交代的理由!明明有这么直接的法子,你们却偏偏要在这四下漏风的地方与我废口舌!我是上辈子作了什么孽么要听你们掉书袋!文官如此也就罢了,武将呢!一个个在战场上都是嗜血如命的人,恨不得一刀下去连敌军投胎的路都斩断,怎么今日就守起规矩来了!难不成这昭京还有什么法力,能把你们身上那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狠劲儿都驱除了,一个个变得安分又守礼了么!
小太监气得不轻,他不识得几个字,此刻却将能想起来的话全部问候了这些官员。说又说不过,打又打不赢,眼看着不放他们进去这些人要跟自己誓不罢休,小太监灵机一动,突然对着不远处高喊一声:“郭尚书?”
刑部尚书郭唯空来了?那些官员一听皆回头去看,却并未瞧见来人,而那小太监便趁着此时,悄悄溜回宫门内,逃也似的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