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经想把生命和灵魂献祭给黑雾中的神秘意识。
但是现在,他改变主意了。
假象也好,陷阱也罢——
如果冥冥之中已注定这是他的结局,那么他接受。
澹台烬松开了手里的树枝。他往前靠了靠,只凭着本能,将前额抵在微生舒的肩头。
耳边传来低低一叹。一只手抚上他的后颈,激起一阵危险的颤栗,但他毫不在乎。
就算你真的骗我,就算你真的利用我——
但只要你在我身边,我所有的一切你都可以拿去。
他呢喃道:“……我相信你。”
***
黎苏苏在半梦半醒间翻了个身。
她听到一句哼哼唧唧的梦呓,有心睁开眼睛,可温暖的被子将她牢牢封印,过度疲惫的身体也完全不受意志的指挥。等她再次睁开眼睛,外面早都黑透了,屋子里却还暖洋洋的,空气中飘荡着一股令人垂涎的香气。
牧越瑶哼着歌儿掀起分隔内间外间的帘子,一眼瞧见她。
“你醒啦!我正要叫你吃饭呢!”
黎苏苏推开被子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被牧越瑶推去洗手。等到洗完手回来,掀帘子进了内间——
她险些以为自己进门的方式不对,好悬要退回去重来一次。
只见原本灰突突乱糟糟的屋子已经彻底变了模样:床和被褥一应换成了新的且不说,地上堆积的杂物也都被清理干净,露出了地面的木纹底色。之前被堆得东倒西歪的火堆变成了一个规整的火塘,几个纸片一样扁扁的傀儡小人正围在旁边切菜炒菜,叮咣叮咣忙得热火朝天。
黎苏苏忍不住又揉了揉眼。
这回她看到澹台烬换了一身淡水墨色的衣服,坐在一边拨弄一个冰雕——鉴于那玩意儿中间还会发光,所以也可能是一个冰灯。
而微生舒在另一边,正在教几个圆头圆脑的傀儡小人洗衣服。
教、傀儡小人、洗衣服。
这场面可太稀罕了,黎苏苏凑近了瞧。
她认出这是道书上记载的高阶傀儡符,最早流传于善纵傀儡的师氏一族。是以这些小人儿的身体虽然是纸,却并不怕水。它们围在一个大木盆边,学得很认真,洗得很卖力。
“唰唰唰!唰唰唰!”这样的声响和谐地融入不远处的厨房小调,原本破破烂烂的荒废木屋竟有些烟火人间的味道,几乎让她产生了一梦醒来、回到宗门的错觉。
——不不不。她不应该在这个时候考虑这些。
黎苏苏晃晃脑袋,将无用的多愁善感甩出去。
不过……她又想,微生舒之前似乎很少用这些法术。就拿赶路来说,别的修士多用疾行符、御风符,他却只像凡人一样坐马车。眼下倒是与以往大相径庭……
一道人影从眼前闪过:牧越瑶已经很有行动力地在厨师小人儿那里“偷师”完毕,跑去和澹台烬说话。方才模糊不成形的念头被这突如其来的闪现打断,黎苏苏也就干脆把它丢到了脑后。
她前趋几步,不远不近地在微生舒身边站定。
“那个……”她差点张口唤出“国师”,然而转念一想,对方多半不会再回到盛国做什么国师了,只好紧急住口,把这个称呼含混掉。
微生舒拍了拍小纸人,让它继续努力,然后转过脸来看她,很温和地问:“二小姐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黎苏苏先瞥一眼澹台烬,确定对方依旧在和牧越瑶说话,没有注意他们这边,这才说:“澹台烬……他的眼睛中了玄冰针。我听说……”
她再三琢磨措辞,力求不让自己看上去像知道很多的样子。
毕竟叶夕雾还有个不学无术的人设立在那里。
思来想去,果然还是把庞宜之拉出来当挡箭牌吧。在这方面他可真是太好用了。
“……我曾经听庞博士说,玄冰针入体,如果不及时斩断被寒气侵染的肢体,那么寒毒下行入心,三日内必死无疑。但澹台烬伤在眼睛,我是想,我可以……嗯……我想把我的左眼换给他。”
她故意说得吞吞吐吐,其实内心并无迟疑。
这事儿她早就在打算了。要解玄冰针之毒,只能换眼。可凡人的眼睛抵不住玄冰针残留的寒气,用不了几日就会腐坏,再说她也不能为了澹台烬去挖别人的眼睛。既然是她想救人,那就她自己来。
然而微生舒的出现打乱了这个计划:她自认不可能在对方面前瞒天过海换眼成功,只能开诚布公以求获得支持。
平心而论,她觉得这应该不难。毕竟这无论是对他还是对澹台烬都没什么损失。
可微生舒并没有回答同意与否,而是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
黎苏苏以为他会问些什么,然而并没有。他只是看了看,很快便舒缓了神情,摇头道:“你没有必要这样做。”
黎苏苏心说:很有必要。
在某种程度上,澹台烬的性命比她重要。为了三界四洲的未来,她不在乎牺牲一只眼睛。
只留右眼也足够了。她很乐观地想:只要澹台烬不死,就很值得。
当然,这些话她不可能说出来。出乎她意料的是,微生舒却好似听出了什么,或是看出了什么。
他说:“有些事,从来不是某一个人的责任。你还小,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
黎苏苏以为自己应该感到慌乱,可实际没有。
她只觉得眼眶一酸。她并不认为自己脆弱至此,可人的本能反应有时很难控制。
她努力抑制住冲上喉口的涩意,坚持道:“但是——”
微生舒又一笑,平和却不容置疑地截断了她的话。
“他不会有事的。别担心。”
黎苏苏还想再说什么,后背却猝然一凉,有一道不容忽视的视线扎在了自己身上。
她带着一头雾水转身回望,正对上澹台烬寒津津的目光。
黎苏苏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盯我干什么?她大惑不解,心说:我和微生舒讲几句话又怎么惹着你了?
好在牧越瑶及时出现,宣布开饭,打断了这场一触即发的眼神厮杀。
黎苏苏只得将没说完的话咽回去,跟着坐到了桌边。微生舒的拒绝在她意料之外,而今也只好另作计较。
……
木屋里自然不会有计时的铜漏,但天已经黑得很深。傀儡小人的手艺很不错,四菜一汤把桌子摆得满满当当。
“对了,苏苏,你接下来有什么计划吗?”
围坐在桌边的几人要么是修士要么是妖精,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牧越瑶便顺口问起了这件事。
接下来的计划?
第一当然是保证澹台烬不被玄冰针毒死,第二则是想办法去荒渊。只是无论哪个都不好对外讲——
等等。
黎苏苏灵光一闪。
自和勾玉谈话后,她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问牧越瑶,此时岂非正是个好时机?她可以顺势抛出“荒渊”这个词,看看对方的反应,也好决定接下来该怎么套话。
如此打定主意,她便说:
“我看志怪传奇里记载,荒渊里有一只神龟,知道这世上所有的事。我正有些问题,想去问问它。”
澹台烬笑了一声。
黎苏苏假装自己没听懂那是“你脑子里是不是进了水”的嘲笑。
牧越瑶则愣愣地反问一句:“荒渊……神龟?”
她懵然想:荒渊里有神龟?她怎么不知道?
不过转头也就释然了,毕竟荒渊那么大,有些地方自己没去过也很正常。
于是她说:“虽然我没听说过什么‘神龟’,不过你要去的话,我可以带你去。”
她的这记直球直接把黎苏苏打蒙,卡壳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啊?”
“嗯?我之前没和你说过吗?”牧越瑶伸长了胳膊去够那一盘尖椒炒蛋,被辣得斯哈斯哈,还是坚持着把话说完,“我——嘶——我就是从荒渊出来的——哈咝——那儿我可熟了。”
你确实没和我说过!而且这么重要的事随随便便说出来真的没问题吗?
黎苏苏不免扭头去看微生舒。然而对方正用公筷把鱼腮上最嫩的那块肉挟到澹台烬碗里,对牧越瑶的话毫无反应,见她瞧过来,才放下筷子说:“从这里去荒渊,骑马也要走上月余,我看还是直接让阿瑶带你过去比较快。”
“是啊是啊。”牧越瑶连声赞同,看上去很乐意带小伙伴来个荒渊数日游。
黎苏苏:“……”
她一时竟不知道该为自己的期望顺利实现而感到欣喜,还是该为小蝴蝶这大大咧咧的性格而感到担忧。
不过,想想被痛殴了一顿的那个女道士——好吧,大大咧咧也没什么。武力虽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但至少能解决制造问题的人。
所以她最终道谢并接下了这份好意,然后顺势转移了话题:
“那你们呢?”她问的自然是微生舒和澹台烬,“你们要去景国吗?”
“关心好你自己吧。”
澹台烬说着夹走她面前的最后一颗珍珠鱼丸,放在微生舒碗里。
“你没听说过吗?操心越多老得越快。”
呸!你才老得快!
黎苏苏眼睁睁看着他抢走最后一颗鱼丸,只觉得这周围的火光太亮,简直要晃晕了她的眼:说句实话,澹台烬你是不是有什么大病?别人夹菜你也学?学就算了,为什么偏要和她面前的菜过不去?你自己那边老大一颗丸子你看不见吗?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眼下这幅活蹦乱跳的样子多少令人感到安心——或许微生舒真的有办法解玄冰针之毒。
黎苏苏嚼着嘴里的饭,暗下决定:如果三日之期过去,澹台烬平安无事,她就放心地跟牧越瑶去荒渊;如果中间发生什么意外……那她也还有倾世之玉这张底牌。
虽说万般不愿用它,但若事到临急,也就顾不了那许多了。
***
晚饭吃完,没有别的事情可做,几人便各自回去休息。
黎苏苏本以为下午刚睡了一觉,这会儿应该不困,没曾想牧越瑶一沾枕头就无忧无虑地呼呼睡着,很有规律的呼吸声萦绕在她耳畔,没一会儿,把她也拖进了酣梦之中。
一帘之隔的内间,傀儡小人们夯吃夯吃抬着大木盆,分工合作把盆子里洗好的衣服晾起来。还有一些则留在水盆旁边,勤勤恳恳地擦洗着碗盘。
澹台烬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从一个小人儿手里拿走了它正在洗的白瓷盘。
小人儿懵懵抬头,空白一片的脸上几乎要浮现出一个大大的问号。然而简单的思维模式不支持它思考“盘子为什么被拿走”这样的问题,它开始像拉磨的驴子一样,绕着拿走盘子的人转圈。
所以,等微生舒再一回头,就看着纸片小人一圈一圈地围着澹台烬转,空白的小脸紧盯他手里的瓷盘。
“怎么和它玩起来了?”微生舒把突然变幼稚的人拉走,将盘子还给望眼欲穿的小纸人,“水多冷,手都冻红了,过来擦擦。”
澹台烬甩甩手上的水,接过手巾胡乱擦了一下。
“之前我经常做这些。”他解释了一句。所以方才压根就没在意水冷不冷。
这时,晾完了衣服的几个小纸人自己走了回来,乖乖跳回微生舒手上,变回几张薄薄的符纸。
微生舒直接把这几张符纸塞给了他,“以后可以让它们去做。”
澹台烬接在手里,只看了一眼就说:“这不是你画的符。”
“是我师妹家传的符箓。”微生舒不免回想了一下这东西是怎么到自己手里的,因为时间太久,他着实想了一会儿,“……很多年前她下棋输给我的。”
澹台烬已经翻来覆去看过,把它们放进了储物袋里,又问:“你有很多师兄师姐、师弟师妹?”
“怎么会。”微生舒摇头失笑,“虚弥山人丁稀少,我也只有一个师兄和一个师妹——之前与你说过的大师姐,还是从师伯那边论的。再者——就算我有再多的师兄师妹,你也是不一样的。”
停顿片刻,他坦诚直言:“他们是我的兄弟姐妹,而你是我所爱之人。”
澹台烬不说话了,不过看起来,他对自己这个全新出炉的爱人身份还挺满意。
“好了,睡觉去吧。”
微生舒催他上床睡觉,自己去一旁熄了灯火。
屋子内外间都有法术结界,并不需要额外生火取暖,所以他便把火塘一起熄灭了。如此一来,屋中仅剩的光源便只有被挂在床边的小冰灯。
这正是之前困住魇妖的那盏灯。澹台烬离开盛国的时候,顺便把它和一些其他的杂物一并带走了。如今魇妖还在里面,却完全没有要打破禁制逃出来的意思。也不知它遭遇了什么,抑或是想通了什么,总之目前是一门心思发光发热,好像自己生来就是个灯。
微生舒除了外衫,坐到床边。澹台烬已经很自觉地往里面靠了靠,给他留出了一块空地方。
“对了,”袖中的磕碰感提醒他忘记了什么,他伸手取出一个物事,“这个给你。”
澹台烬抬手接过。金铁特有的凉意坠在掌心,定睛一看,却是一柄袖刀,刀身上刻着两个字:折影。
奇怪的名字,奇怪的刀。刀身竟不是铁色铜色,而是烟雾一样的紫色。
许是看出他的疑惑,微生舒说:“在我的家乡,曾有一个很厉害的刺客组织。折影便是那个组织首领的佩刀,后来随它的主人一同失踪。许多年后,微生氏先祖得到一块天外陨星,用它打造了一刀一剑,刀名折影,剑名长生。传言说,明明是用同样的材料打造,刀光却如山岚暮霭。剑意则似素月分辉。不过长生剑失落多年,我从未见过,传言究竟是真是假也无从考证。”
至于这把刀,年幼时,母亲送给了他,而今他再度转赠,希望它能替自己保护好所爱之人。
澹台烬摩挲着暮霭凝紫的刀身,听得入神。他对任何不了解的东西都很有兴趣。
左右并无困倦,他问:“雪山那边是什么样子?”
“雪山那边吗?”
微生舒替他往上拢了拢被子,想了想,语气舒缓地说:
“是此方与彼方之间亘古不化的皑皑白雪,琉璃一样的冰层覆盖着高不可越的山峰。”
——无数的人试图挑战它,有些人成功了,更多的人失败了。雪山将失败者的身躯妥善收藏。
“是层叠山峦落入摇荡的万顷碧波,人间四月、深山桃花,流水碎锦、纷扬晚霞。”
——虚弥山上的花开得热烈,随风飞舞的花瓣会越过层峦,飘进苦海一望无尽的粼粼细浪。
“是黑夜中的旷野和荒原,从遥远的过去吹来的风拂过闪烁的星,带来永恒的旷远、沉默和宁静。”
——他曾孤身独坐于此,在万千命运间沐浴星光。星辰是启示亦是墓碑,黑夜是万物归宿亦是荒芜殿堂。
“是隐于深山的城池,月光穿破层云,落在每一户人家的屋檐,又滴落回河中,静默而清亮地流淌出一片芦苇蒹葭。”
——微生氏的始源之城、初生之地,见证过离合,守护过悲喜。他也曾踏着月光走在它的青石路上……
***
白门城,地下荒原。
微生明妃仰头看着星河之中明显已经空无一人的法阵,神情莫辨。
“四姑娘。”家中老仆立在一侧,“小公子或许是去了他曾经修炼的地方,是不是现在派人过去——”
微生明妃打断了他的话。
“我的儿子我了解,他不会再进长夜荒原。让人去白塔守着吧。”
老仆答应下来,垂首退了出去。
待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有一个声音慢悠悠地响起:“其实你没有必要这么生气,四妹。焉知这不是命运的安排?”
微生明妃转过身体,微微颔首,“长姐。”
一个身着黑色衣裙的女人从无形的阶梯上走下,整个人也如同夜色般沉寂而神秘。
她的手上沾染着一点星砂:方才她正在修补星河中被抠掉了一角的法阵。不过很快,那些星砂幻化成了一盏玲珑剔透的八角宫灯,她就这样提着灯缓步而下,停在五步开外,一处凸出山崖的岩石上。
“太姥、阿婆,母亲、姨母,还有我和二妹、三妹——一代又一代,我们不断与神明后裔、上古世家联姻,以此来培育最出色的后人,可最终,却是你与谢翀诞育出了最接近神的孩子。”
她垂眸敛目,神色安然,“你们因爱而结合,却恰恰印证命书上的那句话,‘何以外求,灵台神护。七情动摇,亦祸亦福’。你看,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我们有幸承天道眷顾,得以窥见规则的一角,一切——也只随顺天意罢了。”
微生明妃敛去面上的寒霜,点了点头。
黑裙女人便如来时一样无声地离开了。
笼着灯盏的一点光晕随着她的步履慢慢移下山崖,进入茫茫旷野之中。
微生明妃目送她远去。直到灯火的微光彻底消失不见,才吐出一口气,喃喃道:
“命运……”
可是,长姐,命运不等同于幸运。
就像爱能使人强大,也能使人脆弱;可以成为幸福,也可以成为诅咒——
在规则的天平上,一切赠予皆有其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