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饭吃下来,陆昭昭跟温影承说了好多话。她不拘礼数,温影承也不说她,她问什么都好好回答。陆昭昭真的好喜欢他,要不是事情铁板钉钉,真想跳槽过来。
温影承也蛮喜欢她。先不说秦令雪的关系,就说小姑娘乖巧可爱,就很惹人爱了。叽叽喳喳,也像只小百灵。他的弟子们都已领职办事,不常在他这里待,猛地多只小麻雀,他也挺欣慰。
吃完饭,他又给陆昭昭倒一杯她能喝的灵茶。陆昭昭揉揉自己的肚子,觉得自己要撑到很晚睡不着觉。
天色已逐渐变暗,月亮一点点冒出来。秦令雪还没回来,陆昭昭和温影承坐在院里廊下,看那一点点落霞。
陆昭昭说累了,这会儿也安静下来,一边小口喝茶,一边消食。她看了会儿落霞,说:“我师父肯定喝醉了。”
温影承摇摇头:“渡劫大能哪有那么容易醉,他只是不想醒。”
陆昭昭觉得,自己的师父似乎是个很有故事的人:“师兄,我师父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温影承怔了怔,慎重地思考了一会儿。
“我不应该妄加评判,再说,人是很复杂的,你慢慢和他相处,自会有自己的看法。”他说,但是顿了顿:“但我可以给你讲一些他的事。”
他抬头看,天边的云霞像火烧一般,晕染出层层叠叠的瑰丽色泽,有点像秦令雪常穿的红衣。他回忆了片刻,才说:“千年之前,天衍宗秦令雪,曾是整个修仙界独一无二的天骄。”
“修仙界每过千年,就要出一代天才骄子。可天衍宗秦令雪,是往前往后数几万年都找不到的人物。他天赋异禀,未曾修炼便自行入道;又天生剑心,才拥有本命剑便领悟剑意;五百岁就使灵剑化灵,七百岁便踏入渡劫,不仅修为奇高,更是打遍同境界无敌手,人人都道他千岁之前便能得道飞升,是修仙界十几万年都出不了一个的惊艳人物。”
温影承说着,自己也陷入回忆里:“那个时代,是名为秦令雪的时代。他和他的飞泉剑,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修仙界的青年,没有人不想成为秦令雪;修仙界的女子,没有人不想邂逅秦令雪。”
陆昭昭像听天书,真想不到自家师尊还有那么辉煌的阶段:“原来我师尊是个剑修?那他怎么不去玄天剑宗?”
温影承想了想:“其实剑修、法修……广义来说,区别也不是太大。法修难道不能握剑,剑修便不能用法术?只是专攻方向不同。宗门也是这样的,不能说玄天剑宗剑修多,就天下剑修只能去玄天剑宗了。以小师叔的天分,去哪里都能大放光彩,当代的玄天剑尊,也逊色他几分。”
陆昭昭就更好奇了:“那后来又发生什么呢?”
“后来啊……”
温影承顿了顿:“小师妹,你知不知道天道盟的来历?”
陆昭昭想了想:“不就是各大宗门的联盟?”
“是,可它的来历,却不得不说一说。”
温影承道:“佛曰三千世界,在我们的世界之外,还有其他世界。不像凡人界和修仙界这么近,要更加遥远。比方说仙界,我们修士修行,目的就是得道飞升仙界,传说那是灵气更广阔的世界,今后再与你细说。”
他说:“然而在这之外,还有别的世界。那些世界,和那些世界的人,有时会和我们产生交集。有些友善的,我们称为\'异界来客\',有些不友好的,便是\'域外天魔\'。”
“就像凡间不同的国家有战争,域外天魔有时也会觊觎我们的世界。历史上有记载的域外天魔入侵事件不胜枚举,每隔几千几万年就要来一次,一千年前,也发生了这样一场战争。”
说到这里,他的神情有些落寞。天色更深沉了,灵力供给的灯笼亮起暖光,在他面上映出模糊的光影。
“天道盟就是为此建立的,为了在战争时,众多宗门能同进共退,齐力抗敌。”他说:“千年前的那次天魔入侵……非常惨烈。许多前辈因此陨落,没陨落的要么因伤不得不闭死关,要么因无法压抑修为飞升上界……我的师兄,我的师尊,还有众多师叔、师叔祖,都死在这次战争里。”
依稀的虫鸣,和着莫名凝重的气氛。陆昭昭不吭声,等温影承自己缓过来劲,继续开口。
“当时修仙界第一天才,秦令雪秦师叔,自然也上了最前线。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他奔赴最危险的战场,参加最危险的战斗,可修士修士,修仙者,到底不是仙,在最后的战斗中,他的剑断了。”
剑修的剑,比命更重要。本命灵剑与秦令雪心神相连。即使是陆昭昭,只听温影承说这么一句话,就已明白许多。
“我们胜利了,把天魔驱逐出去,封印了那个世界。”温影承道:“但损失也很大……小师叔也是从那时性情大变,性子开始阴晴不定、喜怒无常、不喜见人,常年待在梅峰,更不许人提他的剑……小师叔其实是很好的人,但那次战争他失去的太多了,变成这样,不是他的错。”
他说:“师尊故去之前,托我照顾小师叔。别看他是我师叔,其实我年岁比他大。我答应了师父,可其实没做什么,不是不想做,我也不知如何是好。”
温影承想照顾秦令雪,可秦令雪哪里是愿意被照顾的人?他就算折了剑,修为停滞不前,也是那个骄傲的第一天才,最不需要人照顾,更不要人可怜。
温影承为了对师父的承诺,特地搬到离梅峰最近的山峰来住,可每次登门,都被打出来。他主要研究阵法,修为当然比不上秦令雪,秦令雪也不留手,每次都把他打个半死不活,不准他踏入梅峰一步。
别说他,就是宗主去了,也是挨打的命。
温影承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干脆做力所能及的事。秦令雪酗酒,他管不了,干脆给他酿酒喝。其实一开始他也不会酿酒,可过了一千年,居然也小有心得。
这次秦令雪被宗主磨得答应出门,其实宗主和温影承都没抱什么希望。可他竟破天荒带回来一个弟子——要知道,哪怕在千年前最出名的时候,以秦令雪之高傲,都不觉得有人配当他徒弟,更别说是个五灵根的小丫头。
宗主和温影承得知此事,其实都很激动。因为这代表着,一千年了,秦令雪终于有所变化。他醉生梦死、浑浑噩噩一千年,他们不指望他能立马振作,可至少现在有好的变化了。
所以宗主很稀罕陆昭昭,温影承也感谢她。她只是一个小女孩,可他们在她身上看见希望。
温影承摸一摸陆昭昭的头。
“你师尊看似年纪不小,心底还是个小孩子,行事难免随心所欲,不够周到。可你不要怪他,他曾是修仙界的骄傲,现在也是修仙界的英雄。你年纪还小,可我知道你是个乖孩子,他只准你进梅峰,今后也劳你关照他,有什么事都同我说,师兄一定帮你。”
陆昭昭郑重地点一点头,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嗤笑:“她关照我?小丫头片子不欺负我就算不错了,也就你和师兄眼瞎,觉得她乖。”
陆昭昭抬头看,不知何时,院中大树上躺了个红衣身影。秦令雪喝一口酒,扯了扯嘴角:“你也别搁那儿整得我好像什么悲情英雄,没那必要。死了的才是英雄,活着的……哼。”
温影承起身向他行个礼,算作私下口无遮拦的赔罪。他本不该跟七岁小女孩说这样多,但陆昭昭如此聪慧,他就忍不住多说一些。
他不知道秦令雪何时来的,听了多少,但他做了多余的事,就该赔罪。不过,他不后悔。
秦令雪懒得搭理他。他跳下树,把小姑娘的衣领子一提溜。
“走了。”他说。
“哎哎?”陆昭昭奋力挣扎:“不提溜……不!不!”
他就改提溜为夹在胳膊底下,陆昭昭拿小拳头邦邦锤他,他也不管,闪身就走。
温影承看着他们的背影,陷入一阵沉思。
本以为当小师叔的徒弟,昭昭师妹要辛苦一些,现在看来虽然是辛苦,但她也不算什么小可怜……
他也不太意外:就小师叔那性子,也不太可能看上什么乖乖徒弟。不过这样也好,这次回来,小师叔看起来平和很多,要搁往常他这么碎嘴,肋骨少说断三根。
天衍宗,甚至天衍宗之外,有不少人叫秦令雪疯子,主要他近一千年的确做了不少疯事,名声才一落千丈。温影承从不觉得他发疯,但只是无能为力,你总归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
可如今,改变已悄悄到来。
温影承愣了好一会儿,心中闪过许多思绪。半晌才结束沉思,往屋里走。
“小师叔是个不会照顾人的。”他自己念:“得给师妹多准备点东西。回头问问崧瑶,小女孩子都喜欢些什么东西?”